第91章 来自其他城市的约定（1 / 1）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股未散的寒意，像是昨夜残留的露水还没来得及被初升的太阳蒸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小巷深处是个背光的死角，常年晒不到太阳，墙根底下的青苔泛着湿润的墨绿色，散发着一种陈旧且阴郁的霉味。

卡西娅·斯嘉丽就倚在这面斑驳的红砖墙上。

她没穿那身显眼的校服，也没套着紧绷的战斗装甲，只是一件宽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那一头标志性的猩红卷发，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片阴影里。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磨得锃亮的银色打火机，金属盖子在指间“咔哒、咔哒”地开合，节奏慵懒而随意，并没有点火，只是单纯地让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她的视线穿过狭窄的巷口，越过那条还没怎么苏醒的马路，定格在街对面那家刚开张不久的早餐铺前。

那里热气腾腾。

巨大的蒸笼叠得老高，白色的水蒸气像是云朵一样大团大团地涌出来，模糊了店员忙碌的身影，也模糊了排队人群的面孔。

但在卡西娅的眼里，那团白雾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是如此清晰，清晰得就像是用刻刀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那是露露。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米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衬衣，下面配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深棕色百褶裙。

她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零钱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那头墨色的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尖。

“下一个！要什么？”

早餐铺的大婶嗓门洪亮，那一声吆喝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问候，但对于露露来说，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卡西娅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露露往前挪了半步，又像是想退缩似的顿住了脚。

她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要什么啊小姑娘？快点儿，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大婶手里的夹子敲了敲蒸笼边缘，催促道。

露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在零钱包上抠挖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勇气。

过了好几秒，她才结结巴巴地伸出两根手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两……两个……菜包……”

“啥？听不见！大声点！”

露露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卡西娅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去替她解围，也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去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是她们的约定。

每天早晨，露露都要自己一个人去买早餐。这是为了治疗她那严重的社恐和轻微的失语症。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背影，卡西娅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着某种清醒。

她知道这很难，对于露露来说，这短短几分钟的交流可能比面对一只B级怪人还要可怕。

但她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

“值得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巷子里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冷，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捧碎雪，没有丝毫的温度，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它不是从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像是直接在空气中凝结而成。

巷子深处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衬衫，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与这个脏乱的巷子格格不入。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距离卡西娅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卡西娅手里把玩打火机的动作没有停。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依旧死死地锁在街对面那个终于鼓起勇气、大声喊出了“两个菜包一杯豆浆”的小小身影上。

露露付完钱，接过袋子时的那种如释重负，让卡西娅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没什么值不值的。”

卡西娅的声音依旧慵懒，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沙哑，“养只猫还得天天铲屎呢，养个这么可爱的小蛋糕，费点心思怎么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伴随着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靠近，只是停在离卡西娅五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也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战斗距离。

来人并没有露出真容，兜帽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狭长的缝隙，露出一双灰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不属于这里。

她身上的气息与这座充满了生活琐碎和即将腐烂味道的城市格格不入。

那是属于另一种秩序，另一种更为冷酷、更为精密的世界的气息。

那是来自“瓦尔基里”的气息。

“你是第一批接触到那个存在的幸存者。”那个女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怪物。留在这里，陪着这群孩子玩这种注定全灭的英雄游戏……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带着那个孩子离开，去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什么要陪葬？”

卡西娅终于收回了视线。

她转过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神秘的女人，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显。

“离开？去哪儿？去你们那个连空气都过滤过三遍的所谓‘学院都市’？还是去东瀛给那些忍者当教官？”

她嗤笑一声，手指一弹，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女人的手里。

当然，那不仅仅是个打火机。那是一个伪装成打火机的微型储存器。

“这是你要的东西。”卡西娅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这一个月来，关于那个转校生……或者说，关于‘色欲’的所有情报，都在里面了。包括他的行为模式、那种能让人堕落的魔力波动频率，以及他对周围女性的影响程度……啧，真是恶心透顶的数据。”

神秘女人接住打火机，并没有急着查看，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她沉默了片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真的……决定了？”

“别用那种像是看烈士的眼神看着我。”卡西娅厌恶地皱了皱眉，“我可没那么高尚。我留下来，只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个所谓的‘世界联合政府’，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狭窄的巷口，望向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用一座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做诱饵，用我们这些所谓的‘超兽战士’做炮灰，就是为了换取那个怪物的详细情报……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讽刺，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刺骨。

“陈诗茵那个傻女人，到现在还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只要把报告写得漂亮点，上面的支援就会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一样从天而降。她还在那儿为了经费和那个死太监周旋，还在那儿为了保护我们这群‘孩子’而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说到这里，卡西娅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怜悯，是愤怒，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根本不知道，那份所谓的‘支援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上面那群老东西，根本就没打算派人来救这个已经被标记为‘污染区’的城市。他们巴不得那个魔王在这里吃饱喝足，露出一丁点破绽，好让他们那些藏在后面、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部队——什么瓦尔基里的‘女武神’，什么东瀛的‘对魔忍’，还有那个神神叨叨的‘魔法少女协会’——能有一击必杀的机会。”

神秘女人没有反驳。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残酷的默认。

“这是必要的牺牲。”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酷，“如果‘色欲’察觉到了危险，选择再次潜伏，那么下一个受害的就不止是佳林市。瓦尔基里、魔法都市、甚至是整个东大陆……没有哪个地方能承受得起那种级别的魔力爆发。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大局……哈，去他妈的大局。”

卡西娅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那是露露昨天塞给她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来压制喉咙里翻涌的苦涩。

“我知道你们的算盘打得精。让我们这些本土的‘英雄’去消耗他的力量，去试探他的底牌，最好是能让他沉迷于那种征服和玩弄的快感里，放松警惕……毕竟，那家伙可是‘色欲’啊，最喜欢的不就是看着原本高洁的灵魂一点点堕落吗？”

她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

“你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调集那些真正的S级战力，需要时间去解析他的魔力构造，需要时间去布置那个所谓的‘绝杀阵’……而我们，就是那个用来拖延时间的沙袋。”

神秘女人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歉意。

“对不起。但这已经是经过无数次推演后，胜率最高的方案。”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伪的道歉。”卡西娅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我既然把东西给你了，就说明我认了这个命。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她直起身子，离开了那面墙壁，慢慢地走向巷口。阳光已经开始倾斜，照亮了她那一半隐在兜帽下的侧脸，显出一种苍白而决绝的美感。

“但是……”

她在即将走出阴影的瞬间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种平日里总是带着刺的尖锐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是卑微的恳求。

“如果情况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连我都变成了那个家伙的玩物……如果这座城市真的没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个组织……也就是你们‘研讨会’，不是最擅长搞什么‘特殊人才保护计划’吗？露露……那个孩子，她的能力很特殊，那个结界……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吧？那不是普通的异能，那是很有研究价值的‘绝对防御’。”

“把她带走。”

卡西娅的声音在颤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她弄晕也好，绑架也好……把她带出这个鬼地方。带去你们那个瓦尔基里，或者随便哪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只要别让她落到那个魔王手里。”

身后的巷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那个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不符合规矩。我们是情报机构，不是救援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卡西娅猛地转过身，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份情报的价值难道还换不来一个小女孩的命吗？！那个文件里可是详细记录了赢逆那种‘洗脑催眠’和‘魔力侵蚀’的具体参数！那是老娘差点……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才试探出来的！”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神秘女人，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母狼。

“这是交易。懂吗？交易！”

神秘女人静静地看着她，那张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那个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风衣的内袋里。

“如果到了那一步……研讨会会启动‘种子回收’程序。对象锁定为：代号‘超兽绿’，真名露露。”

听到这句话，卡西娅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

“谢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街对面。

那边的露露已经买好了早餐，正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像只快乐的小企鹅一样往这边张望着。

看到巷口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时，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和依赖，像是一道光，瞬间穿透了卡西娅心底的阴霾。

“下个月。”

神秘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像是正在融入空气之中。

“下个月的这个时候，还是这里。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如果你改变了主意。”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卡西娅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几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角落，去拥抱那份仅存的、干净的温暖。

“下个月啊……”

她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变成只会张开腿求欢的母狗的话……我就来。”

她走出了巷子，彻底沐浴在了清晨的阳光下。

“卡西娅姐姐！”

露露看到了她，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热腾腾的包子，小跑着冲了过来。

阳光洒在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美好得让人心碎。

“慢点跑，小笨蛋，又没人跟你抢。”

卡西娅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进怀里的小小身体。她用力地抱紧了露露，把脸埋进那带着豆浆甜香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驱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阴冷与血腥，也暂时压下了那个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名为“未来”的噩梦。

“买到了吗？我要的那个最贵的糯米鸡？”

“买、买到了！还有姐姐最喜欢的甜豆浆！”

露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举起手里的袋子。

“真乖。”

卡西娅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牵起她那只还有些发凉的小手，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像是要融为一体。

而在她们身后的那条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墙角的青苔在阴影中沉默地生长，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生死与背叛的交易，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有风，依然在低语，讲述着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无法逃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