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管葭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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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瞪着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和我对视。

我和她瞪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额前那几缕乱发。

她皱了皱鼻子,揉揉眼睛:“……几点了?”

“九点多。”

“哦。”她又闭上眼,往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找窝的小动物,“那还早。”

第二天的行程被彻底推翻,是在我们同时盯着手机上的备忘录,默契地沉默了三秒之后。

原计划写得很认真:“金环小镇一日游(8 :15小火车,莫迟到)。”

现在那趟小火车大概已经跑了个来回了。

“谢尔盖耶夫小镇啊……”我靠在床头,手把玩着苏鸿珺散落在枕头上的秀发,“我也没去过,听说风景很不错,就是来回有点麻烦。得起早贪黑……”

“玉哥,我想了想。”她把手机一扣。

“什么?”

“我来莫斯科这几天,天天都是游客路线。红场、克里姆林宫、大教堂……”她掰着手指头数,“虽然很好看,但总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你。”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说,少了真正的你。你在这儿生活了两年多,我对你的日常一无所知。你平时上什么课?食堂吃什么?宿舍长什么样?”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嘀咕:“看看爱卿是不是平日里善于哄骗于寡人。”

说着还做出委屈巴巴的模样瞥我一眼。

“你确定?”我慎重道,“骗是没骗你,毕竟谁也骗不了你——”

“那就带我去看看嘛!”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身坐起,随手抓过床头的眼镜戴上。

“今天不当游客了,我要……当你的小跟班!体验『顾珏的一天』!”她伸手拉住我胳膊,“你不是总说你在这边『也就那样』,那我就想看看,『那样』到底是个什么样。”我回忆。

上课、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打打游戏。

和那些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比起来,简直寡淡得像白开水。

每天早上像出窍的农奴一样飘起来上学、把半懂不懂的板书画在笔记本上、排队在食堂领大份便餐……学校大楼据说阴气很重,因为教研室里经常吃小孩,尤其是期末。

“学校大楼确实很漂亮,但是我们都不建议在这里约会,因为来过的游客都吓哭了。”我认真阐述可怕的上学生活。

“听起来很有研究价值嘛。”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是怎么生活的。去嘛~”

听到这句话,心里热热的。我于是不吭声了。

“走吧顾老师。”她呼地掀开被子,用小脚蹬蹬我:“带路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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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地铁早高峰,并不比国内宽容。

苏鸿珺靠在我身上,看着黑漆漆的隧道壁发呆。

等着列车进站,她就踮起脚看那些华丽的站台装饰,然后在我耳边小声评论:“这个站没有上次那个好看。”

“主要是这个吊灯太丑。”

“诶,那个雕像是谁啊?”

我一一解答,有时候也不知道,就故意瞎编逗她,反正她又验证不了。

“你肯定在骗我。”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怎么会骗我们宝贝珺珺呢。”我面不改色。

她娇俏地白我一眼:“那你刚才说那个雕像是『莫斯科地铁第一任站长』,我信了。但你说他因为『清除了野蛮人营地而被封为格拉摩根伯爵』,这我就不信了。”

“那是因为你读书太少,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我揉揉她的小脑袋。

“切……”苏鸿珺顺势拱了拱我。

列车进站的风夹着金属味儿扑面而来。

门一开,一拨人往里涌。

我们顺着人流挪进车厢,被硬生生挤在门边和立柱之间。

苏鸿珺两手有点够不到横杆,身体被人潮推着,整个人几乎是贴在我怀里。

地铁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她说话得凑到我耳边,热乎乎的气息打在耳廓上。“你上课会不会迟到?”她问。

“偶尔。然后被老头子阴阳。”我说,“第一次听不懂,以为他真想让我好好休息。”

“那你以后迟到的时候就想象我站讲台骂你。”她坏坏地笑,“我骂人很有艺术的。”

“那我得每天迟到。”我伸手护住她,免得被旁边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大哥撞到。

“无语,无耻。”

她嘴上骂着,手却悄悄沿着我侧腰往上挪,借着拥挤的掩护勾了勾我的手指。

两人的指尖在扶杆下方偷偷扣到一起,不禁让我想起高中时课桌下的小动作。

地铁“哐当哐当”地穿过黑暗的隧道,最终冲出地面,阳光瞬间洒满车厢。

“麻雀山站到了。下一站——大学站。”

苏鸿珺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一亮。

出了地铁口,夏末特有的清爽,带着泥土和树叶的风,扑面而来。

国立大学的主楼——那座著名的斯大林式建筑,在湛蓝天空下撑开一整座天际线。

它太大了,像传说中的城堡盘踞在地平线上,巨大的尖顶直刺云霄,顶端的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哦!”苏鸿珺仰着头,“这也太……帅了。”

“好看吧~”我得意地说,“二百多米呢,学长算过了,自由落体也要七八秒。”

她没接茬,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楼身上繁复的雕花和老旧的钟盘,嘴里轻声念叨:“你每天在这里上课?”

“偶尔。”我指了指主楼旁边的一栋大楼,“一般在那边。主楼里主要是行政、地质、数力,还有宿舍。”

“那你带我去你们系看看!我要看你上课的地方!”走到教学楼门口,苏鸿珺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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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安检仪前坐着一位魁梧的保安大叔,正不疾不徐地翻着什么报纸。

“坏了。”苏鸿珺小声说,“我没有学生证啊。游客怎么进?”

“游客走游客通道。得等开放日,预约导览,排队。”我说。

她撇撇嘴:“那我不算游客,我是家属。家属通道在哪儿?”

我憋着笑:“家属通道嘛,等我当上系主任,给你专门留一条。”

“哼。”她眯起眼睛,“那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馊主意?”

“家属通道没有。”我把她拉到柱子后面,掏出一个学生证的皮套,“但有科技通道。”

“什么?”

“你看——”

苏鸿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笑:“顾珏,伪造证件!要坐牢的!”

“那你别被抓到了,不然咱俩要一起蹲大牢咯。哎,也不知道牢里有没有双人间。”

我给她的假学生证上P 了“数学力学系”——反正物理系和数力系经常串门。

“没关系,反正上大学本身就等于坐大牢。”我把假证和皮套递给她,“一会儿你就拿着这个,自信点,直接亮给他看,说一句……算了你别说了,别停脚,直接往里走。”

“能行吗?”她有点紧张,额头微微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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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着冷静!保安才懒得管闲事,你越心虚他越查你。”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走到闸机口,我率先亮出学生证,顺利通过。

然后走远些,转过身看苏鸿珺. 她推了推眼镜,挺直腰板,拿出一副“朕就是这里学生”的架势,把假证往保安大叔眼前一晃,清脆地喊了一声:“Zdravstvuyte!”

保安大叔正低头喝茶,抬头瞄了一眼——大概是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印章和校徽,点了点头。

“滴。”

苏鸿珺快步走进来,直到转过拐角,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

“吓死我了!我腿都在抖!”

“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做假证——”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挤出几个字,

“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鸿珺怔了一秒。然后她的脸“刷”地红了。

“你——!!”她恼羞成怒地捶我,“顾珏你流氓!!”

“我怎么了?就引用一下古文怎么了?”我一脸无辜。

“你明明是故意的!!”她的耳朵一下子红起来了,“什么『不……』你、你……”

“我什么?”

“你太坏了!!”她跺着脚,却又忍不住笑,“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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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小声点,这里是教学楼。”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这可是神圣的学校,不准讲那些有的没的。”

“倒打一耙。”小苏同学怒视。

她终于转过头去,却还是紧紧地揪住了我的领口。

我们就这么一路牵扯着,穿过昏黄的大堂,走进那栋平时每天都要路过、今天却显得有点不真实的楼。

粉笔灰的味道、陈旧木地板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你们这楼怎么这么长。”苏鸿珺眺望走廊,“一眼望不到头。”

“为了让我们多运动吧。”我说,“上课永远在另一端的教室。”

我带她溜进五楼一间空荡荡的教室。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满是划痕的长条木桌上,黑板大概已有一整个假期没有用过,擦得干干净净。

桌椅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旧木头,桌面被一代又一代学生划满了痕迹,有俄文的“科尼亚耶夫臭狗屎”,有傅里叶变换的小抄,有乱七八糟的涂鸦,甚至还有某个中国留学生写的“早”——呃这好像是我写的。

苏鸿珺很自然地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把小包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扭头看我。

那一瞬间,有点像回到高中那会儿,物理晚自习上她坐我旁边,趴在桌上偷瞄我解题,又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顾老师。”她敲了敲桌面,“请给江南大学的交换生补一节课。”

“你想听什么?”我顺手捡了一块粉笔,站上讲台。

“随便呀。”她笑眯眯地托腮,“讲点你学过的。”

我想了想,写了个很简单的公式:x = A sin(ωtφ)

她盯着公式看了一会儿:“简谐运动?由此可见,你刚初中毕业——”

“喂!别喊垃圾话,让我考考你。”

“来!”

“振幅A 越大,运动范围越——?”

“大。”

“频率ω越高——?”

“运动越快。”

“那相位φ呢?”

“相位决定两个振动是否同步。”苏鸿珺老老实实地回答。

“如果相位差是零,就叫同相。”我顺着补充,“而两个人一起振动,效果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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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珺把粉笔扔我脸上了。

……“顾同学,请问你上课的时候,有没有看着公式发呆,然后偷偷想我?”

“报告,有。”我掐掐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当然也没有一直走神。”我想了想补充道,“有时候还是认真听课的。”

“那你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继续追问。

“想你会不会也在某个教室里走神。”我说,“想你会不会也在偷偷看手机。”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嘴唇轻快地抿了抿。“嘿,油嘴滑舌。”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从座位绕过一排桌椅,走上讲台,站到我面前。

“那你现在也走个神给我看看。”她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不过这次我就在你面前。”

“……你这要求可太不科学了。”我说。

“试试。”她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揪住我胸前的衣领,“你不是很会走神嘛。”

我叹了口气,把粉笔丢回粉笔槽里,把她按在黑板上干净的一边,吻了下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

那间教室后来又去过很多次。但是再也忘不了黑板前那个青涩缠绵、甜美多汁的吻,还有她踮起脚,闭着眼睛与我唇齿厮磨的可爱模样。

……“这就是你们食堂?装修还挺好。”苏鸿珺站在门口,有点惊讶地打量着四周。

前两年,系里不知从哪搞到钱,把食堂和厕所翻修了一遍,是经典败家子の新古典风格。

大家都认为实验室更缺这笔钱,毕竟每个学生都经历过在四五十年前的老旧设备面前面面相觑——老师,怎么和手册里的数据对不上……设备大多是苏联时期的,有些还写着德语,让人怀疑是不是当年从柏林抢回来的。

“别看装修,看菜。”我收回思绪,拉着她往里走,“虽然菜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拉着我来干嘛!!”

“体验生活啊,小苏同学。这就是真实的留学生日常——在奢华的食堂里,吃着美味的泔水,思考为什么当初要出国。”

“你思考出答案了吗?”

“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总是可怕的。”打饭的窗口前排着几个人。

我指着玻璃柜台里的菜给她介绍:“这是土豆泥,应该是加了牛奶,我觉得还行。大米,但我不推荐。煮的时候加了黄油和盐,你肯定吃不惯。通心粉,没什么味道但是便宜。这是……呃,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正是肉。这是荞麦饭,我个人觉得口味像狗屎……”

“你还是个老吃家嘛。”她听得皱眉。

“一般一般。”我谦逊地摆摆手。

“你平时吃什么?”

“通心粉配炖火鸡肉,再来一杯小甜水,经济实惠。”我指了指,“或者再来一碗汤,我觉得汤才是俄餐的精髓。”

她想了想,没点火鸡肉,那里面有胡萝卜——她不吃胡萝卜的。

而是点了一份通心粉配亚洲风味猪肉,又点了一碗杂拌汤。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片草地,此刻正是夏末最青翠的时候。偶尔有几只乌鸦跳来跳去,叼着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小零食。

苏鸿珺盯着面前的食物,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

“我在想……你平时就吃这些吗?”

“差不多吧。有时间可以自己做,心情不好就吃食堂。外卖可太贵了,吃不起。”她用叉子戳了戳那份“亚洲风味猪肉”,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沉默了。

“怎么样?”

“为什么是甜的……不过比我想象中的好。”她勉强点点头,“装修很不错,服务员态度很好,刀叉很顺手,分量很有诚意。”

“高情商。”我笑。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

“顾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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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你。”她认真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住在那么大但又那么空的楼里……你会不会很孤独?”

我怔了一下。

说实话,孤独当然是有的。尤其是刚来的时候,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没有朋友,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黑洞里。

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还好吧。”我笑着说,“习惯了就不觉得了。而且现在有你,更不觉得了。”

“贫嘴。”她嗔道,但显然没被我糊弄过去。

“我说的是真的。”

“那我走了之后呢?”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又会变成一个人呀。我迟了两年……才来陪你……一小会儿。”

“那就等你再来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等我回去。日子有盼头,怎么样都会好起来的。”

她嘴角撅下去,委屈巴巴地看我。

“别煽情了。”我赶紧转移话题,“快吃,吃完带你去看宿舍。”

“……我还没吃饱呢!”

“你吃了半天才吃那么点,我都快吃完了。”

“在细嚼慢咽好吗!”

“我要是食堂经理,就要对你按时间收费。”我们从校园里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往宿舍那边去了。

“要参观吗?”我问。

“参观你的狗窝有重要的课题意义。”她很严肃,“我想看看,你晚上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想我,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别的姑娘的照片、莫名其妙的口红印记、奇怪的用品。”她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

“还有?”我警觉。

“还有你的洗衣频率。”她若有所指,“男人的脏衣篓能体现其文明程度。”

“……”

我想起自己早就把衣服洗了,不禁暗松一口气,“那我有非常健康的洗衣习惯。”

“那就走着瞧。”

“你住几楼?”苏鸿珺好奇地东张西望。

“七楼。”我说,“电梯老坏,坏了就能趁机练腿。”

“你这腿部训练成果还不错。”她看了一眼我裤管下露出的一截小腿,“想摸。”

“你这是明目张胆骚扰在校男大。”我瞪她一眼,“注意点。”

“一点也不骚扰。”她据理力争,“我们刚刚在教室里你那个叫骚扰。”

“那是私教课。”

“胡说八道。”我带她穿过主楼复杂的走廊,坐电梯上到宿舍区。

“等一下。”电梯门开的瞬间,苏鸿珺忽然拉住我。

“怎么了?”

“你宿舍……有没有室友啊?”她有点紧张地问。

“小单间,没有室友。”我笑着说,“放心,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脸红了,“我是怕……怕打扰到别人!”

“你放心,都放假了,谁还待学校里呀。”

“哦……那就好。”她松了口气。

电梯老旧,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带着我们一路向上。

“电梯今天没坏。”

“那今天练不了腿了。”

“到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标着732 序号的木门。

推开门的瞬间,我忽然有点紧张——虽然出门前已经收拾过了,但以苏鸿珺的标准来看,可能还是太乱了?

“就是这儿。”我侧身让她进来,“寒舍简陋,请多包涵。”

“啧,还挺官方。”

苏鸿珺走进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真是一个极其普通和简陋的单人间,约摸七八平米。

一张狭窄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我之前特意换的深蓝色。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草稿纸,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窗户正对着霍赫洛夫街,能看到林荫道和草坪。

“比我想象中的……整齐嘛。”她有些惊讶。

“那是因为提前收拾过了。”我老实交代。

“就知道!”她得意地笑,“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那么爱干净。”

“我平时也没那么邋遢好吗……稍微懒一点,那才叫做生活、格调。”

她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像只好奇小猫一样到处看。

书架上的东西她每一个都要抽出来翻翻——教材、零食、甚至是炊具——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大堆《朗道》……一口破锅……《卓里奇数学分析》……《俄语常用动词词典》……我去了,你怎么还有老大的书?”

她指着最上方一摞《国政方略》。

“过年使馆搞活动,我偷的,你看都没拆封。”

“你小子。算了,莫谈国事……”她随手拿起一本《电动力学》翻了翻,眉头皱成一团,“这这不是给人看的吧?我就能看懂前几页的场论……”

“你不是学数学的吗?物理的书看不懂很正常。”

“数学和物理都一样!”她抗议道,“我们的书虽然也看不懂,但起码字认识!你这个……”

她指着书上的一堆俄文:“这写的是什么?”

“能量动量张量哈密顿量。”

“……我只看懂了『吃人』两个字。”书桌上的东西她也一样不放过。

“这是什么?”她拿起一个小物件。

“圣诞小鸡,可爱吧?”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是为什么中间画的是丁真?”

“呃,话糙理不糙。你别管他是谁。”

“这个?”

“我说我不是二次元你信吗……”

“哦——”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别人送的啊,顾同学。”

“当然,我怎么可能买神里绫华的T 恤……”

“我又没说什么。”她笑嘻嘻地把痛衫放回去。

我总觉得她在心里给我记了一笔什么……但这真是朋友恶作剧送我的。冤枉啊。她突然扑到我怀里,用脸蛋蹭我的胸膛。

“以后,”她说,“我一想到你在莫斯科,就会想起这个房间。”

“那你还满意吗?”我问。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玩过王者荣耀嘛。”

“啊?什么?”

“你的房间比王者峡谷里的魔种野猪窝还简陋!!”

“……”

见我无语,她笑嘻嘻地仰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顾珏。”

“嗯?”

“其实床看起来还不错。今晚我可以试试。”

“?”我一愣,“那么好的酒店不住,住我们破宿舍?”

“体验日常嘛。”她理所当然,“既然要体验,就体验到底。别担心,我不会抢你被子的,你被子原本就会往我这边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反驳。

她自己先笑出声来,扑通一声坐到床上,拍拍旁边的位置:“逗你啦,我知道不合适在你宿舍留宿。何况,这小床也太小了,你平时睡觉不会掉下去吗?”

“习惯了就好。而且……”我顿了顿,“一个人睡的话,其实刚刚好。”

“哦——一个人睡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两个人呢?”

“两个人的话……”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就得挤一挤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就是随便回答回答!”

“把门锁好。”

我心里一跳,依言反锁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苏鸿珺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斜斜地按倒在小床上,然后挤着贴过来,枕着我的肚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鸭子的叫声,还有走廊里远远的脚步声。

“顾珏。”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这间屋子里,”她声音很轻,“有没有哪一刻,特别……想我?”

我愣了一下。

“当然有。”我说,“多了去了。”

“比如?”她不依不饶。

“比如有天晚上,楼下突然有人放了《歌唱动荡的青春》。”我回忆了一下,

“外面下雪,我站在窗边看雪堆在窗台上,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你说过,你最喜欢雪。”

“那某人也不给我发消息。还有呢?”

“还有某几次……”我咳了一声,“不太好描述,反正……我就不说了。”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腾地坐起来:“顾珏,你不说人话。”

“你问的,又不是我主动提的。”我摊手,“人之常情嘛。”

“……”她咬了咬下唇。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决心。

“那……”她小声说,“你今天,有没有很想我?”

她的手慢慢从我的掌心抽出来,顺着我的衣摆往下滑了一点,在一个模糊的地方停住。

动作轻得几乎不触及实物,却又足够让人明白她在说什么。

“珺. ”我低声唤她,“你……”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眼神却不敢看我,“我只是……只是想,替你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一点只属于我的……痕迹。”

“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已经是你的了。”我苦笑,“刚才你已经巡查过一遍了。”

“那还差一个。”她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差我。”我呼吸微微一滞。

她伸手抓住我的T 恤下摆,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一口气把衣服从我腰间往上掀了一截,又迅速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你别看我。”她闷声说,“看窗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在强人所难了。”

“你就当配合我做个心理建设嘛。”她在我怀里拱了拱,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反正——”

“反正今天,是你的日常,我也要参加。”她大喘气一口,补了一句。

我低头,在她头顶轻轻吻一下。

“好。”我说,“那就加上这一段。”她的手悄悄搭在了我的大腿上,手指轻轻地画着圈。我能感觉到她突突的心跳,身体也在微微发热。

“珺……”

“嗯?”

“你的手……”

“怎么了?”她装傻,手指却更加放肆地往里探。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在帮你检查有没有肌肉?”

“检查肌肉要往那儿检查吗?”

“那里也有肌肉啊。”她振振有词,“海绵体也算肌肉组织的一种……”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那不是肌肉,是血管窦……”

“那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她恼羞成怒地捏了一下。

“轻点轻点!”

“哼!”把玩了一阵子,她突然软绵绵地叹口气:“你床也太小了嘛。”

“唔,余家贫……”

“那……”她看了一眼墙壁,“隔音呢?”

“大概能听到隔壁打喷嚏。”

苏鸿珺泄气地倒在枕头上,长发散开:“那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万一被隔壁听见……”

她脸皮薄,在酒店隔音那么好她都羞得不行,要是真在这种环境下,估计能紧张得晕过去。

我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盖着被聊天了。”

虽然有些坏坏的想法,但我也舍不得让她在这么紧张的环境下勉强。我刚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冷静一下,衣角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苏鸿珺半躺在床上,镜片后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羞涩。

“顾珏……”她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其实……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嗯?”

“如果不……不那样动的话,也是不会有声音的吧?”

我愣没反应过来:“不动怎么做?”

苏鸿珺没说话,低下头不敢看我。她慢慢地、有些笨拙地坐起身,跪坐在我两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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