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五天(1 / 1)
十月二号。国庆第二天。
下午四点半放学,我骑车回家换了身衣服。
妈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行头——浅米色薄外套,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裤,脚上黑色平底皮鞋。
头发重新扎过了,比在家时扎得紧,耳后别了个黑色发卡,碎发拢得干净。
永久地址yaolu8.com脸上擦了层什么,比平时白一点亮一点。
嘴唇上也有颜色——淡的,粉的。
她在玄关蹲着换鞋,我站在旁边等。
她蹲下去的时候衬衫领口敞了,锁骨下面那截皮肤白白地露出来了。
内衣带子——肤色的——从领口边缘冒出来半截。
她站起来,拽了拽衬衫领口。“走吧。保温杯拿了没?”
“你手里拎着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保温杯确实在手里。“哦。走。”
坐公交去火车站。
国庆出行高峰,车上人挤人。
我们从后门上的,一直挤到中间。
她个子矮,一只手够着吊环拉环,胳膊举着,腋下的衬衫绷紧了,腰身的轮廓从外套底下印出来——细的。
她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搁在小腹前面挡着,免得被人挤着。
车拐弯的时候人群往一边倒,她的后背撞到了我胸口。
“站稳点。”她回头说了一句,没看我,又转回去了。
到站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到出站口。她看了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到。”
两个人在花坛边站着。十月初的傍晚,太阳落了一半,天边一条橘红色的光。风凉了。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出站口的人流一拨一拨涌出来。拖行李箱的,背蛇皮袋的,抱小孩的。我踮脚往里看——“雨薇!小浩!这儿!”
爸的嗓门从人堆里冒出来。
他一只手拎黑色旅行包,一只手扛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绳口扎得紧。
皮肤比上次见又黑了一层,脸上的褶子深了,T恤领口被汗浸成了深黄色。
但笑得很开,露着一口烟渍牙。
“让你别接了。”他走过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蹲下来揉了揉肩膀,“这玩意儿死沉。”
“那你少带点啊。”妈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掂了掂。“又背了什么?”
“土鸡蛋,三十个。工地旁边有家农户养的鸡,正宗散养的,蛋壳红的。一个个用报纸包的,你看——”他蹲着解蛇皮袋口给她看,“一个没碎。”
“三十个鸡蛋你大老远扛回来。火车上挤碎了你找谁赔?”她嘴上嫌弃,但弯腰往袋子里瞅了一眼。“还真没碎。”
“那是。我怎么包的你不知道?一层报纸一层棉花套,一个个隔开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我一眼。
手伸过来在我头顶按了按。
“儿子。又高了点。”
“没量。”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看着高了。走,回家。”
……………………
到家。
爸把鞋一蹬扔到鞋柜底下,妈弯腰给他摆正了。
他拉开旅行包就翻,东西往茶几上堆——一袋腊肠、两盒牛肉干、一罐辣酱、一个塑料袋装着什么、一双白色运动鞋。
“试试合不合脚。你妈说你鞋快磨破了。”他把运动鞋推到我面前。
“上个月刚买过了。”妈在旁边说。
“那多一双备着嘛。男孩子费鞋。”他拆开塑料袋,掏出来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毛线的,织得粗粗的,有几处线头翘着。
“给你的。工地上一个老乡媳妇手工织的。”
妈接过去翻了翻。“多少钱?”
“三十。”
“三十的围巾,这线头——”她把翘着的线头揪了揪,揪不掉,松了手。
“算了。我拿回去剪一下。”
“好不好看?”爸搓着手问。
“还行。红倒是挺红。”她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你先去洗澡,水烧好了。我热饭。”
爸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啦响。
妈在厨房热昨天的排骨汤,又炒了盘青菜,蒸了米饭。
我把鸡蛋从蛇皮袋里一个个拿出来放冰箱——每个都裹着报纸,报纸外面套着一层棉花片。
他包得确实仔细。
爸洗完出来,头发还滴水,换了件灰色旧T恤。坐到桌前端起碗就扒饭,三口两口扒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慢点吃。家又不是食堂。”妈给他舀了碗汤推过去。
“在工地上抢惯了。”他嚼着排骨含糊地说,“食堂那排骨——骨头比肉多,嚼半天嚼不烂。还是你做的好。”
“那是人家排骨便宜。你们一个人一顿才几块钱伙食费。”
“所以我回来了嘛。回来吃老婆做的。”他笑了笑,转头看我,“儿子,考试怎么样?”
“三十二。”
“退步了?上次不是二十七?”
“数学掉了九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数学是大头。数学不行理科全拉胯。你怎么搞的?”
“最后一道大题没时间。”
“没时间就是前面做慢了。你是不是检查花太久了?你有这毛病,做完了翻来覆去检查,结果大题时间不够。”他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回头找个数学好的同学帮你看看——你班上那个林凯数学怎么样?”
“他数学比我差。”
“那就找别人。”他嚼着肉说,“高二了,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就得跟你爸一样卖苦力。搬砖你搬得动吗?”
“知道了。”
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给爸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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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在家的五天。
第一天上午——他把厨房那个滴水的水龙头修了。
拿扳手拧了半天,把老阀芯卸下来换了个新的。
妈蹲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的脑袋凑在水池下面的管道旁边。
“扳手。”爸伸手。
“哪个扳手?”
“大的那个。你手上拿的就是。”
“你说清楚嘛。”她把扳手递给他。
拧了四十分钟修好了。水龙头不滴了。爸从水池底下钻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回你自己修的,把阀芯拧反了,水直接喷了一灶台。”
“那是管子的问题。”
“管子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你拧反了。”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修一次不就好了。”
“你以为我不想?”爸把工具收进工具箱,“工地上离了我不行。十几个人——”
“知道了知道了。大忙人。”
第二天下午——跟我下了三盘象棋。
他在茶几上摆棋,我坐沙发对面。
第一盘他赢了,他的车压着我的马,我没看到,被将了。
第二盘我赢了,他的老将被我的炮和卒夹击。
第三盘下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工地上打来的,说什么钢筋的事。
他举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十多分钟。
回来棋局忘了走到哪了。
“算了不下了。”他把棋子收进木盒子里。“你炮比上次灵了。不过你马还是有毛病——老是窝在角落里不出来,马要靠中路走,别缩边上。”
“你的马也就那两路。”
“那是经典走法。”他把木盒子合上,在盖子上敲了敲。“下次回来再下。”
第三天——全家去超市买东西。他推车,妈挑。洗衣液、卫生纸、酱油、醋、挂面。他在零食区停下来往车里扔了两袋薯片一盒巧克力。
“买这些干嘛。”妈皱眉。
“给儿子的。你看他瘦的。”
“瘦跟吃零食有什么关系。”
他又拿了一袋牛奶糖放进去。“这个你以前不是爱吃吗?小时候我给你买过。”
她看了他一眼。手伸过去——没拿出来,把那袋牛奶糖往购物车里面推了推。
第四天——下午他在阳台给花盆换土。
阳台上两盆绿萝和一盆吊兰,妈养的,他说土板结了不透气。
去楼下小花店买了一袋营养土回来,蹲在阳台上一盆一盆地换。
弄了一阳台的泥。
妈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你倒是铺张报纸再弄啊”。
他说“忘了”。
我从窗户那头看着他蹲在阳台上。
最新地址yaolu8.com手掌宽大,指关节粗,手背上青筋鼓着——干惯了体力活的手。
他把旧土拍松,把根系上的死根掐掉,再填新土,动作不算细,但有条理。
换完了浇了水,把地上的泥扫了。
“好了。你这花养得太干了,以后两天浇一次。”他拍着手站起来。
“我三天浇一次。”妈说。
“三天太久了。你看这叶子都卷了。”
“那是你刚换完土它不适应。”
“行,你说了算。”
……………………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多。
我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着。房间黑的。
隔壁——爸妈的卧室。墙不厚。能听到。
最开始是说话。含含糊糊的。妈的嗓音,爸的嗓音,听不清具体的词。偶尔一两个字飘过来——“别”“轻点”“你”——是妈的。
然后床板开始响了。
吱呀。吱呀。吱呀。
有节奏的。不快。稳的。
爸的声音——粗重的喘息。鼻子里出来的。闷的。
妈的声音——压着的。短促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嗯——”。隔几秒一声。闷在嘴里不敢放大。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床板的吱呀声加快了一点。
妈的声音也跟着变了——从“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更短。更急。
然后——“轻——轻点——”两个字。她压着嗓子说的。很轻。
床板的响声没有变轻。反而重了。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
然后——声音停了。床板不响了。
短暂的安静。
水龙头响了一下。浴室的。她去洗了。
水声哗啦啦响了两分钟。停了。
脚步声。她从浴室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然后——彻底安静了。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比以前短了。
高一那次偷看到的——那次很久。
她的声音大。
荤话说了一整夜。
“老公你好大”“用力”“别让儿子听见”——声音清楚得每个字都刻在我记忆里。
今天——短。她的声音小。压着的。闷在嘴里的。没有荤话。没有“用力”。
没有“好大”。
只有“轻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
第五天早上。十月七号。
爸要走了。
她起得早,做了葱油饼和白粥。饼煎了六张,比平时多一倍。爸吃了三张,喝了两碗粥。我吃了两张。她自己吃了一张,大半碗粥没喝完。
吃完了他收拾行李。旅行包重新装好,蛇皮袋留下了。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手机充电器,拉好拉链。
妈从厨房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了几个煮鸡蛋,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
“路上吃。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
“知道了。”爸接过去塞进旅行包侧兜。
他在玄关蹲着换鞋。系鞋带。系得慢——他的手指粗,鞋带细,总是打结。
妈站在旁边看着他。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快的话十二月。慢的话得过年。”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他看了她一眼。手伸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在家别太累。少加班。”
“你管好你自己吧。少喝酒。”
“嗯。”他转头看我。“儿子。”
“嗯。”
“好好照顾你妈。”
他每次走都说这话。
“我会的。”
他点了下头。拎起包。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哗啦啦的。她在洗碗。
我站在走廊里。
她背对着我,弯腰在水池前面。
灰色T恤。
黑色家居裤。
橡皮筋扎的低马尾。
腰弯下去的时候T恤后摆翘起来了,露出腰眼上面那截皮肤。
白的。
脊椎两侧有两道浅浅的窝。
她直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还杵着?”
“没事。”
“那去写作业。”
“今天放假。”
“放假也看看书。别光坐着。”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面。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放假了,到处是玩的小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十月了。
隔壁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她还在洗碗。碗不多,但她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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