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狼部的未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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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把阿依兰和丹珠都叫到了镇守府。

那天下着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像从天上筛下来的面粉。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淋得湿漉漉的,泛着光。

廊檐下的水滴答滴答地落着,那声音清脆脆的,听着让人心里静。

阿依兰先到的。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得光光的,站在廊下,望着那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丹珠后脚进来的。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是阿依兰给她找的,青灰的布袍,腰间系着根带子,把那腰身勒得细细的。

头发也梳过了,在脑后编了根大辫子,垂着。

那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白里透出一点红,是那种刚从狼狈里缓过劲儿来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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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来,看见阿依兰,点了点头。

阿依兰也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站在廊下,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望着那雨,谁也不说话。

我在屋里坐着,隔着窗户望着她们。

心里那团东西又冒出来了。

制衡。

母亲那天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进来吧。”她们俩一前一后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我让她们坐。

她们坐了。阿依兰坐左边,丹珠坐右边,中间隔着那张桌子。那桌子上摊着几本账册,是我昨晚翻的,还没收。

我开门见山。

“部落里有些事,得办起来。”我说,“你们俩,一人管一摊。”阿依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丹珠的眼睛也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第一件事,是学校。”我指了指窗外。

那雨里,还能隐约听见山坡上传来念书的声音——“人之初,性本善”——是王秀才在带着孩子们念。

“现在只有一个王秀才,”我说,“教着二三十个孩子。不够。远远不够。部落里五六万人,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千。往后,咱们得有更多的学堂,更多的先生,更多的孩子能念书。”我望着阿依兰。

“这事,阿依兰来管。”阿依兰点点头,没说话。

我转向丹珠。

“第二件事,是医院。”我顿了顿,想着怎么跟她说。

“咱们部落里,以前病了伤了,都是找萨满,跳大神,烧香念经。那玩意儿,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不灵的时候,人就没了。”丹珠听着,那眼睛望着我,亮亮的。

“凉州那边,”我说,“有汉人的大夫,会看病,会开药,会扎针。我想请几个过来,在部落里开个医院。再挑些聪明的年轻人,跟着他们学。往后,咱们自己的人也能看病。”丹珠点点头。

“这事,”我说,“丹珠来管。”丹珠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惊讶,是不信,是一种“你刚收留我几天就让我管这么大的事”的光。

“大人,”她开口,那声音还是有点哑,“我才来——”“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才让你管。”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解释。

“第三件事,”我说,“是商会。”我指着桌上那些账册。

“这些,是商队的账。一个月跑两趟西宁,一趟凉州。收皮毛,收牛羊,收矿石,换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运回来。卖给部落里的人,也卖给周围那些小部落。”我望着她们俩。

“这事,你们俩一起管。”阿依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丹珠的眼睛也动了一下。

两个女人,隔着那张桌子,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往后咱们要共事了”的东西,也是那种“往后咱们得处着”的东西。

我装作没看见。

“商队的事,”我说,“阿依兰熟。账目,人手,路子,你都清楚。丹珠刚来,先跟着学。等熟了,再慢慢接手。”阿依兰点点头。

丹珠也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雨。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山坡上的梯田在雨里朦朦胧胧的,那绿油油的青稞苗子被淋得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远处,有几顶帐篷在雨里立着,那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雨打得散散的。

我转过身,望着她们。

“学校,医院,商会。”我说,“这三件事,办好了,狼部就不是以前的狼部了。”阿依兰站起来。

“头人放心。”她说,那声音平平的,可那平里有沉。

丹珠也站起来。

“大人放心。”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也有沉。

我望着她们俩,望着这两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一个穿青布褂子,头发挽得光光的,脸上带着那种“我能行”的沉稳;一个穿青灰布袍,辫子垂着,脸上带着那种“我得行”的狠劲儿。

心里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

是那种“两个女人,往后有得瞧了”的动。

可我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去吧。”她们走了。

一前一后,走出门,走过廊下,走进那雨里。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们的背影。阿依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不紧不慢。丹珠跟在后面,那辫子在背上甩着,一甩一甩的。

两个人,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雨,望着那空空的院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可那团东西里,多了一点别的——是那种“事在办了”的踏实,也是那种“人不知道会处成什么样”的不踏实。

---学校的事,阿依兰办得很快。

三天后,她就在部落里找着了三处地方。

一处是河谷边上那几间空房子,原本是堆草料的,腾出来,收拾收拾,能当学堂。

一处是山坡上一户人家的院子,那家人孩子多,愿意把院子让出来,反正他们自己也要念书。

还有一处,是镇守府旁边那块空地,阿依兰说,可以新盖一座,盖大点的,以后当总学堂。

王秀才听说了,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

“好!好!”他搓着手,在那院子里走来走去,“有学堂就好!有学堂就好!”阿依兰问他:“先生,现在这些孩子,你教得过来吗?”王秀才摆摆手:“教不过来也得教!都是好苗子,都是好苗子!那个阿固,今年下场,说不定能中!还有那几个小的,也聪明,背《三字经》背得溜着呢!”阿依兰点点头。

“那先生再找几个帮手吧。”她说,“会念书的,会教书的,都行。咱们给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王秀才愣了一下。

“二两?”“不够?”“够!够!”王秀才的眼睛亮了,“二两银子,请个秀才都够了!我去找,我去找!凉州那边,有的是念书念不上去的秀才,来这儿教书,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他们巴不得呢!”阿依兰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浅浅的,淡淡的,可那浅淡里有东西——是那种“事情办成了”的得意。

我站在楼上,望着她。

她站在院子里,跟王秀才说着话,那身影在阳光里长长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青布褂子上,照在她那挽得光光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边。

她忽然抬起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正撞上我的目光。

她没躲,就那么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

我也没躲,就那么望着她。

隔着一院子的阳光,隔着那来来往往的人,我们俩就这么对望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跟王秀才说话。

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是那种“她知道了”的动。

她知道我在看她。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望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可那一眼里,有话。

什么话,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话。

---医院的事,丹珠办得慢一些。

不是她不尽力,是这事本来就难。

凉州那边的大夫,不好请。

丹珠派去的人,跑了三趟,才请回来一个。

姓孙,五十多岁,干干瘦瘦的,留着几根山羊胡子,那眼睛小小的,可那小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我看了一辈子病”的光。

孙大夫来了以后,先在部落里转了一圈。

看那些帐篷,看那些人,看那些病病歪歪的老人孩子,看那些跳大神的萨满。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那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难。”他说,“难。”丹珠问他:“难在哪儿?”孙大夫指着那些帐篷:“太脏。人畜混住,不生病才怪。”又指着那些水:“那水是从河里头挑的,上游有牛有羊在里头拉屎撒尿,下游的人就喝那水,能不拉肚子?”又指着那些病人:“那些人病了,不先找我,先找萨满。跳三天大神,烧七天香,病没好,才来找我。那时候,病都重了,神仙也难救。”丹珠听着,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孙大夫说完了,她才开口。

“那怎么办?”孙大夫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这姑娘能办事”的光。

“怎么办?”他说,“先盖房子。找块干净的地方,离人远点,离牲口远点,盖几间房子,当医馆。再挑些年轻人,机灵的,愿意学的,跟着我学。三年出师,五年能自己看病。十年八年,部落里就有自己的大夫了。”丹珠点点头。

“房子我来盖。”她说,“人我来挑。先生只管教。”孙大夫笑了。

那笑把那山羊胡子笑得一翘一翘的。

“好。”他说,“好。”丹珠也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她笑的时候,忽然往楼上望了一眼。

我在楼上站着,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那一眼里,也有话。

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话。

---商会的事,办得最顺。

本来就有商队,本来就跑着买卖。阿依兰熟,丹珠跟着学,学得也快。

那天,她们俩一起来找我。

阿依兰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上个月,收了牛皮三百二十张,羊皮一千五百张,羊毛八千斤,矿石五车。运到西宁,卖了四千三百两银子。回来的时候,买了茶叶二百斤,丝绸三十匹,瓷器五十件,铁锅一百口,种子八百斤,盐一千斤。在部落里卖,卖了多少,赚了多少,都记着呢。”我听着,点着头。

丹珠在旁边,也听着,那眼睛在账本上转着,看得仔仔细细的。

阿依兰翻完账本,抬起头。

“头人,有个事。”“说。”“周围那些小部落,也想跟着咱们做买卖。”我望着她。

“哪个?”“东边的白狼部,南边的黑齿部,北边的党项部。都派人来了,说想跟咱们一样,把皮毛卖出去,把茶叶盐巴买回来。问咱们能不能带上他们。”我想了想。

“你的意思呢?”阿依兰还没开口,丹珠先说话了。

“大人,我觉得——能带。”我望着她。

“为什么?”丹珠往前站了一步,那眼睛亮亮的。

“我阿爸以前说过,”她说,“做买卖这事,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少。买卖越大,路子越宽,越不怕别人压价。那些汉人商人,为什么敢压咱们的价?就是因为咱们各卖各的,各买各的,拧不成一股绳。要是周围这些小部落都跟着咱们,咱们手上货多,那些汉人商人就得看咱们的脸色,不是咱们看他们的脸色。”我听着,点着头。

阿依兰在旁边,也听着,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的眼睛,往丹珠那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

可我看见了。

“丹珠姑娘说得对。”阿依兰开口,那声音平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望着她们俩。

两个女人,站在我面前,一个说完了,另一个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那“我也是”里头,有东西。

是什么?

我说不清。

可我知道,有东西。

“那就带上。”我说,“跟他们说,想跟着咱们做买卖,得听咱们的规矩。货,得先让咱们看,成色好的,咱们先收。价钱,咱们一起定,不能各卖各的。还有,往后他们要是有什么事,得跟咱们通气。咱们狼部,不坑人,也不让人坑。”阿依兰点点头。

丹珠也点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我面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阿依兰穿着青布褂子,那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领口袖口都抿得紧紧的。

她站在那儿,身子挺得直直的,那脸上带着那种“我能行”的沉稳。

丹珠穿着那身青灰布袍,那袍子是新做的,比刚来时候那身合身多了,把那腰身勒得细细的。

她站在那儿,也直直的,那脸上带着那种“我得行”的狠劲儿。

两个女人,两种样子。

可都是好看的。

都是能干的。

都是——让我心里那团东西翻来翻去的。

我清了清嗓子。

“行了,去吧。”她们走了。

一前一后,走出门。

阿依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丹珠跟在后面,那辫子在背上甩着。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们的背影。

忽然,阿依兰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就那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丹珠也跟着,继续走。

两个人,消失在院子门口。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空空的院子。

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是那种“两个女人,往后怎么处”的翻。

也是那种“母亲说的制衡,已经开始了吧”的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阿依兰和丹珠,开始了一起管事的日子。

学校,阿依兰管着。医馆,丹珠管着。商会,她们俩一起管着。

部落里的事,一天比一天多。

她们俩也一天比一天忙。

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们——在院子里碰见,在账房里碰见,在商队出发的时候碰见,在学堂开课的时候碰见。

她们见了我,都行礼,都叫“头人”或者“大人”。

她们见了我,那眼睛都亮亮的。

可她们见了我,也都不多说话。

有时候,我想跟她们多说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阿依兰,你辛苦了?

说丹珠,你做得不错?

说你们俩,处得怎么样?

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变味了。

我只能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看着她们各管各的事,看着她们偶尔对望一眼,那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我只能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缝小衣裳。

她最近缝得更勤了,那手里总拿着针线,总在缝着什么。小袜子,小帽子,小衣裳,小被子,一针一针的,缝得仔仔细细的。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妈知道你今天见了谁”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今天,两个都见了?”我点点头。

“说什么了?”“商会的事。周围几个小部落想跟着咱们做买卖。”她低下头,继续缝。

“她俩处得怎么样?”那“她俩”两个字,让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还好。”我说。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不信”的光。

“还好?”“嗯。”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东西——是那种“妈什么都知道”的东西。

“儿啊,”她说,“你知道她们俩今天在河边说什么吗?”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望着我。

“阿依兰问丹珠,头人平时喜欢吃什么。丹珠说,不知道,才来几天。阿依兰说,头人喜欢吃羊肉,炖得烂烂的,放点盐就行。还喜欢吃奶皮子,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块。还喜欢喝茶,喝酽酽的,放点奶。”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母亲接着说:“然后丹珠问阿依兰,头人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阿依兰说,蓝色的,青色的,都行。不喜欢太艳的。还说头人那件蓝绸袍子,是她做的,头人喜欢穿。”她顿了顿。

“然后丹珠说,那我也学做衣裳吧。阿依兰说,好啊,我教你。”母亲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儿啊,你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吗?”我没说话。

母亲说:“她们在较劲。”那两个字像两块小石头。

“较劲?”“嗯。”母亲说,“一个说,我知道头人喜欢吃什么。一个说,那我也要知道。一个说,我给头人做过衣裳。一个说,那我也学做衣裳。”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妈看得多了”的东西。

“她们不是要处得好,她们是要比。比谁更知道你的心思,比谁更会伺候你,比谁在你心里更有分量。”我站在那儿,听着她的话,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较劲。

她们在较劲。

为了我。

“妈,”我说,“你——”“我什么?”她打断我,“我早就告诉你了。阿依兰太能干,得有人制衡她。现在丹珠来了,制衡有了。可制衡归制衡,较劲归较劲。她们俩,往后有得较呢。”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满满的。

三个女人。

一个在明处较劲,一个在暗处看,一个在肚子里等着。

我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母亲看着我那样子,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在,不怕”的东西。

她伸出手,拉着我的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别怕。妈在呢。”我低下头,望着她。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会帮你看着”的光。

“她们较她们的劲,”她说,“你过你的日子。只要妈在,乱不了。”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紧紧的。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那肚子贴着我的肚子,那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是我们的孩子,在动。

我抱着她,抱着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翻。

可那翻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有她在,我不怕”的东西。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山坡上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脆脆的,尖尖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抱着我的女人,听着那念书声,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定下来一点。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学校,医院,商会。

阿依兰,丹珠,还有那些较劲。

可今晚,有她在。

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炉子里的火还燃着,把帐篷里烘得暖暖的。

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脸上,把那脸映得红红的。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身上盖着那张狼皮褥子,那褥子是她最喜欢的,从我小时候就盖着,一直盖到现在。

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刚躺下,她就动了。

她翻过身,脸对着我。那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望着我。那眼神——是那种“妈等你好久了”的眼神。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在我脸上摸着,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

那手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按了按。

“回来了?”她问,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熬好的粥。

“嗯。”“累不累?”“还好。”她没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那手还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每次她这样望着我,接下来就是——那些事。

我伸手,想把她搂进怀里。

可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腰,她忽然动了。她把我的手拿开,自己坐起来,掀开那狼皮褥子,然后——然后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那动作很慢,很慢。

先解领口的带子,一根一根的,解得很仔细。

然后脱那件贴身的褂子,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那白白的肩膀,那白白的胳膊。

那褂子褪到腰那儿,她停了一下,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给你看”的光。

我坐起来。

“妈——”她没理我,继续脱。

褂子脱下来了,扔在一边。

她光着上身,坐在那儿,那身子在火光里白白的,软软的,那两团东西垂着,比以前更胀了,圆鼓鼓的,那顶上的两点红红的,像两粒小樱桃。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得意——是那种“妈虽然怀着孩子,可妈还是好看的”得意。

然后她伸手,要解裤腰带。

我抓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

“妈,”我说,“别。”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变了变——从得意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一点点的慌。

“怎么了?”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把那狼皮褥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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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被我裹在褥子里的身子。

“妈,”我说,“你现在不一样了。”她眨眨眼。

“什么不一样?”我指着她的肚子。

“那里面,有孩子了。”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可妈还是想”的光。

“我知道。”她说,“可那不碍事。”“怎么不碍事?”“我问过孙大夫了。”她说,“他说,头几个月,小心点就行。没事的。”我摇摇头。

“孙大夫是大夫,可他没见过你这样的事。”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

“妈,”我说,“你是我妈。”她不说话。

“你也是我老婆。”她还是不说话。

“你肚子里,是我的孩子。”她低下头,那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望着我。

“妈,”我说,“我知道你想。我也想。可——现在不合适。”她的眼睛红了。

那红从那眼眶里漫出来,一点一点的,漫得那眼睛亮亮的,湿湿的。

“那什么时候合适?”她问,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红红的眼睛,这湿湿的眼眶,这张等着我回答的脸。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生孩子这事,我懂的不多。

可我知道,怀孩子的时候,不能乱来。

那些跳大神的萨满说过,那些放羊的老女人也说过——怀孩子的时候,男人不能碰女人,碰了,孩子会掉,会傻,会生出来不齐全。

我不懂那些是不是真的。

可我不敢冒这个险。

她肚子里那个,是我的。

是我第一个孩子。

是我妈给我生的孩子。

我不能让它有事。

“以后。”我说,“等孩子生下来。等你能动了。到时候,咱们再——再好好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从那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从那白白的脸上滚下去,落在她胸前,落在那狼皮褥子上。

“你——你是不是嫌我了?”她问,那声音颤得厉害。

我心里一紧。

“不是。”“是不是嫌我怀着孩子,不好看了?”“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有了阿依兰,有了丹珠,就不要我了?”我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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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我怀里抖着,那身子一抖一抖的,那泪流在我胸口上,热热的,湿湿的。

“妈,”我说,“你听我说。”她没动,就那么在我怀里抖着。

“你是我的命。”我说,“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破草原,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记着。我要是不要你,我还是人吗?”她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为什么?”我松开她一点,望着她的脸。

那脸上全是泪,亮亮的,在那火光里像水。

我伸手,给她擦泪。一下一下的,轻轻地擦。

“妈,”我说,“你肚子里那个,是我的孩子。是我第一个孩子。我不想它有事。一点点事都不想。”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慢慢地变了——从委屈,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是——你是为了孩子?”“嗯。”“为了咱们的孩子?”“嗯。”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那手伸出来,摸着那平平的肚子,一下一下的,轻轻地摸。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泪还在,可那泪下面,有了一种新的光——是那种“妈懂了”的光。

“真的?”她问。

“真的。”“以后——等孩子生下来——你真的还会要我?”我把她搂进怀里。

“要。”我说,“天天要。把你喂得饱饱的。让你下不了床。”她在我怀里笑了。

那笑从那嘴里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还在流的泪里溢出来。她笑着,哭着,抖着,在我怀里像个小姑娘。

那天晚上,我就那么搂着她,搂了一夜。

她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还抓着我,抓着我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

我睡不着。

就那么搂着她,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听着炉子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叫。

心里那团东西,翻来翻去的。

孩子。

她肚子里那个,是孩子。

我的孩子。

我快当爹了。

虽然这爹,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那也是爹。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火光里红红的,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的娃娃。

那睫毛长长的,在那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那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白白的牙。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

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人欺负过。

现在,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我得护着她。

护着她,护着孩子,护着这个家。

可怎么护?

金川部那边,甲洛坐大了。那家伙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狼部就在他东边,早晚要被他盯上。

朝廷那边,驻藏大臣死了,新的大人还没来。

西宁那些官员,收了甲洛的礼,正等着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

等文书一下来,甲洛就是朝廷命官,名正言顺的金川之主。

到时候,他想干什么,更没人拦得住。

我怎么办?

狼部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做买卖,刚刚有了学堂医院商会。这点家底,跟金川部比,差得太远。

硬拼,拼不过。

不拼,等着被吞。

怎么办?

我想了一夜。

想得头疼。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清楚了。

得去西宁。

去找那些官员,去送礼,去说话,去想办法。

驻藏大臣死了,可西宁还有道台,还有知府,还有那些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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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了甲洛的礼,也能收我的礼。

他们能册封甲洛,也能给我撑腰。

只要有人撑腰,甲洛就不敢乱来。

只要有人撑腰,狼部就能再撑几年。

撑几年,孩子生下来了,部落更强了,朝廷新的大人来了——那时候,也许就有办法了。

我低下头,亲了亲母亲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妈,”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第二天早上,我跟母亲说了要去西宁的事。

她正坐在那儿喝奶茶,听见这话,那手顿了一下。

“去多久?”“不知道。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她低下头,继续喝奶茶,没说话。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低垂的眼睛,那只端着碗的手。

“妈——”“我知道了。”她打断我,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不拦你”的光。

“去吧。”她说,“该办的事,得办。家里有我,你放心。”我心里一热。

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望着她。

“妈,你——你好好养着。别累着。有事找阿勒,找王秀才,找孙大夫。等我回来。”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等你。”我点点头。

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我回过头。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奶茶的味儿。

“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

走出帐篷。

外面,太阳刚升起来,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金红。

空气凉凉的,清清的,带着草叶的味儿。

远处,山坡上的梯田里,青稞苗子在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

阿依兰和丹珠已经等在镇守府门口了。

阿依兰穿着那身出门的衣裳——青布的褂子,外面罩了件灰褐的披风,头上戴着顶毡帽,把脸遮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手里牵着三匹马,那马是她挑的,都是好马,膘肥腿壮,毛色油亮。

丹珠站在她旁边,也换了出门的衣裳——一件青灰的长袍,腰里系着根皮腰带,脚上蹬着双鹿皮靴子,头发还是编成辫子,垂在背后。

她比阿依兰矮一点,可站在那儿,也挺拔得很。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站在那晨光里。

我走过去。

“走吧。”翻身上马。

她们也上了马。

三匹马,三个人,踏着那晨光,往东边去了。

走出营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扶着门框,望着我。那身影小小的,远远的,在那晨光里像一道剪影。她挺着肚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酸。

转过头,打马往前。

去西宁的路,要走三天。

第一天,走的都是草原。

那草长得高高的,黄黄的,在风里一波一波的,像海。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群野羊,远远的,一看见我们就跑,跑得飞快,那白白的屁股一颠一颠的。

阿依兰走在最前面,她熟这条路,走过无数回了。她骑在马上,那身子随着马的步子一颠一颠的,颠得稳稳的,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丹珠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往四周张望。

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看什么都新鲜。

那眼睛在那草原上转着,在那远山上转着,在那天上飞过的鹰上转着。

“大人,”她忽然开口,“这片草原,都是狼部的?”“嗯。从这边到那边,都是。”“有多大?”“骑马走,要走两天。”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狼部也不小”的光。

我望着她。

“你在想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没想什么。”我没追问。

有些话,她不想说,就不说。

又走了一阵,阿依兰勒住马,等我们赶上去。

“头人,”她说,“前面有个泉眼,咱们在那儿歇歇脚,饮饮马。”我点点头。

那泉眼在一片洼地里,周围长着些矮矮的灌木,红红的叶子,在阳光里像一团团火。

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清清的,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子。

我们下了马,让马去喝水。

阿依兰从褡裢里拿出干粮——几张馕,一块风干的羊肉,一皮囊水。她把馕掰开,分给我和丹珠。

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着馕,就着水,望着那马喝水。

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阿依兰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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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人,到了西宁,咱们先去见谁?”我想了想。

“先去找钱通判。”钱通判,西宁府的通判,管着西宁的商事。

以前我跑买卖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人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东西。

他爱收礼,也办事。

收多少礼,办多少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然后呢?”“然后看情况。”我说,“能见的都见。道台,知府,还有那些能说话的师爷、幕僚、书办。一个不落。”阿依兰点点头。

丹珠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大人,咱们带了多少银子?”我望着她。

“你想问什么?”她低下头,那脸上有点红。

“我——我就是想知道,够不够。”“不够也得够。”我说,“不够,就把货卖了。还不够,就借。反正,这次得办成事。”丹珠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大人是为了我”的光。

我心里一动。

“丹珠,”我说,“这事不只是为你。也为狼部。甲洛那家伙,坐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她点点头,没说话。

可那眼睛里的光,还在。

歇够了,我们继续赶路。

第二天,进了山。

那山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深的沟谷。

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

偶尔有石头从马蹄下滚下去,掉进那沟谷里,半天听不见响声。

阿依兰还是走在最前面,她熟这条路,知道哪块石头松,哪段路滑。她走一阵,回头望望我们,看我们跟上没有。

丹珠走在我后面,那眼睛时不时往那沟谷里瞟一眼,瞟完就把马往里靠靠,靠得离山壁近近的。

“怕?”我问。

她点点头,那脸上有点白。

“第一次走这种路?”“嗯。”“别往下看。看前面,看马。马知道怎么走。”她点点头,照着做了。

走了一阵,她忽然开口。

“大人——”“嗯?”“您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怕不怕?”我想了想。

“怕。”“那后来呢?”“后来走多了,就不怕了。”她没说话,就那么跟着我,一步一步地走。

那山路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出了山口,眼前又是一片草原,远远的,能看见西宁城的轮廓了,在夕阳里黑黑的,像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依兰勒住马,等我们赶上去。

“头人,”她指着那边,“西宁。明天中午就能到。”我望着那城的影子,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西宁。

那些官员,那些礼,那些要说的话,要办的事。

都在那边等着。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我说,“明天一早进城。”阿依兰点点头,翻身下马,开始卸褡裢。

丹珠也下了马,站在那儿,望着西宁的方向,望着那夕阳里黑黑的城的影子。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她没回头,就那么望着。

“在想我阿爸。”我没说话。

“他以前说过,”她说,“汉人的地方,规矩多,礼数多,不好打交道。可那些规矩礼数,摸透了,也能用。”我望着她,望着她的侧脸。

那脸在夕阳里红红的,那眼睛亮亮的,望着远方。

“你阿爸是个聪明人。”她点点头。

“可他死了。”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些规矩礼数,没保住他。”我心里一紧。

“丹珠——”她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没事”的光。

“大人,”她说,“明天进了城,我想跟着学。看您怎么说话,怎么办事,怎么跟那些官员打交道。以后——以后也许能用上。”我望着她,望着这张在夕阳里红红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好。”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在那夕阳里,像一朵花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口扎了营。

阿依兰生了一堆火,我们围着火坐着,吃了点干粮,喝了点热水。

天黑下来,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在天上闪着。

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

阿依兰靠着褡裢坐着,那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

丹珠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望着那火,那脸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她们中间,也望着那火。

忽然,丹珠开口了。

“大人——”“嗯?”“今天在路上,您说,您第一次走那条山路的时候,也怕。”“嗯。”“那您怕的时候,怎么办?”我想了想。

“怕就怕呗。马往前走,我不能停下。走着走着,就不怕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大人——”“嗯?”“我——我也怕。”我望着她。

她低着头,望着那火,那脸在火光里红红的,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怕什么?”她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望着火。

阿依兰在旁边,那眼睛睁开了一点,望了丹珠一眼,又闭上了。

我没追问。

就那么坐着,陪着她,望着那火。

火噼啪噼啪地响着,火星子往上蹿,一点一点的,亮亮的,飞到黑黑的夜里,不见了。

过了很久,丹珠又开口了。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怕——怕回不去。”我望着她。

“回不去哪儿?”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泪在转,亮亮的,在那火光里像水。

“回不去家。”她说,“金川部,那是我阿爸的地方,是我长大的地方。现在被我叔叔抢了。那些跟着我跑出来的人,他们也想回去。可我们——我们能回去吗?”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双有泪在转的眼睛,这张在火光里红红的脸。

“能。”我说。

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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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

“等我把西宁的事办妥。等有人给咱们撑腰。等甲洛不敢动。那时候,就回去。”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那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从那红红的眼眶里滚出来,从那白白的脸上滚下去,落在她抱着膝盖的手上,落在那火光照着的土地上。

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泪,望着我。

阿依兰在旁边,那眼睛又睁开了一点,望了望丹珠,又望了望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她也怪可怜的”的东西。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丹珠。

“擦擦。”她接过去,擦着泪。

那帕子是我母亲给我的,白白的,软软的,带着她身上的味儿。

丹珠擦完泪,拿着那帕子,望着我。

“大人——”“嗯?”“这帕子——我洗干净了还您。”我点点头。

她把帕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火还在烧着,噼啪噼啪地响。

远处,狼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

丹珠靠着褡裢,慢慢地闭上眼睛。

阿依兰也闭着眼睛,那呼吸匀匀的,像是睡了。

我坐在火边,望着那火,望着那两个睡着了的女人,望着那黑黑的夜,那满天的星。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翻。

可那翻里,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路还长,慢慢走”的东西。

明天,进城。

后天,办事。

以后,还有以后。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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