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囚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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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皮城,袁熙府邸。

暮色如血,沉沉压在这座曾经繁华的渤海郡首府上空。庭院深深,草木萧疏,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透着一股恹恹的昏黄。

内室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窗边一盏孤灯摇曳。

袁熙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背对房门,面朝窗外那片逐渐暗沉的天色。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自潞水之战坠马重伤后,整个人便迅速枯萎下去。

脊椎断裂虽经名医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也彻底剥夺了他站立行走的能力。

更隐秘的创伤是腰脊损及肾脉,医官隐晦告知:公子今后恐难行人道。

这话像一道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轮椅与病榻之间,也将他原本温文尔雅的心性,碾磨成阴郁易碎的琉璃。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轻而缓。

袁熙没有回头,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却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门被推开,环儿先探进头来,见袁熙背对着,这才侧身让开。

甄宓一身素淡的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一支简单的银簪,缓步走入。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甚至比在慕容府时更添了几分清瘦带来的楚楚风致,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左眼角那颗美人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夫君。”甄宓在轮椅旁三步外停下,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袁熙缓缓转过了轮椅。

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美丽但又苍白,唇色黯淡。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甄宓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刮过。

“回来了。”袁熙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甄宓垂眸。

“慕容垂那老贼……没为难你?”袁熙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压抑的试探。

“燕国公以礼相待,不曾为难。”甄宓答得谨慎。

袁熙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以礼相待?他儿子呢?那个慕容涛——”他忽然倾身向前,轮椅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只手猛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甄宓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

甄宓吃痛,低呼一声,想要抽手,却挣不脱。

“他有没有碰过你?”袁熙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说。我要听实话。”

室内骤然寂静。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漏,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手腕上传来的、越来越紧的剧痛。

甄宓脸色发白。

她看着袁熙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杏花坡的箫声,听竹轩的缠绵,他温柔的低语,滚烫的怀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无法对着这双眼睛,说出那样彻底的谎言。

她的沉默,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袁熙心中那口沸腾的醋缸与恨意。

“哈……哈哈……”袁熙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继而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神经质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更加用力地攥紧甄宓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疼……”甄宓终于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夫君,你弄疼我了……”

“疼?”袁熙止住笑,眼神却更加骇人,“你知道什么是疼吗?我从马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的时候,那才叫疼!我知道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都算不得男人了的时候,那才叫疼!”他猛地将甄宓往自己身前一扯,逼视着她,“而你——我的妻子,被慕容家的杂种掳去几个月,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告诉我,他碰没碰过你?碰没碰过?!”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环儿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想冲进去又不敢。她死死捂住嘴,眼泪直流。

甄宓被他拽得踉跄,手腕已经红肿。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为袁熙,也为自己。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踏入慕容府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沉默,她的眼泪,在袁熙眼中都成了默认。

“好……好得很……”袁熙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猛地推动轮椅,狠狠撞向旁边的矮几!

“砰——哗啦!”

矮几翻倒,上面的茶具、花瓶摔得粉碎,茶水瓷片溅了一地。

他又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书卷、笔洗、镇纸——疯狂地砸向墙壁、地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慕容涛——!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要当着你的面,让你看着……让你看着你的女人怎么被……”

污言秽语夹杂着狂怒的咆哮,在室内回荡。

甄宓退到墙边,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这不是她认识的袁熙。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待她虽不热烈却始终有礼的夫君,已经随着那场战争,一起死在了潞水河畔。

砸累了,喊哑了,袁熙伏在轮椅扶手上,剧烈地喘息,肩膀耸动。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甄宓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出去。”他说,声音疲惫而麻木。

甄宓如蒙大赦,顾不上手腕的疼痛和满室狼藉,踉跄着逃了出去。

环儿连忙上前扶住她,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快步走回属于她们的那处偏僻小院。

直到关上房门,甄宓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滑坐在地。

环儿点亮灯烛,看到她红肿的手腕和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甄宓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月白色的手帕。

杏花依旧,诗句宛然。

她将手帕贴在脸颊,冰凉丝滑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个人残存的温度。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一滴,两滴,浸湿了帕子上的杏花瓣。

“公子……”她无声地喃喃,“伯渊……”

此后的日子,便如坠入一方精致的冰窖。

袁熙不再发狂,却也再未踏入甄宓的房门。

他搬去了更僻静的东院独居,饮食起居皆由专门的小厮伺候。

表面上,甄宓仍是袁府的二少夫人,衣食用度一应不缺,甚至因为袁绍特意关照,无人敢明面上怠慢。

但府中上下皆知,二公子与少夫人早已形同陌路。

暗地里的监视却无处不在。

甄宓偶尔去花园散步,总能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与环儿说话也需格外小心,院中伺候的仆妇里,不知有多少是袁熙或袁绍的眼线。

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无人窥探时,甄宓才能卸下白日的端庄面具,对着那方手帕默默垂泪。

思念像藤蔓,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他的笑容,他的怀抱,他的誓言……可这一切,都被这重重高墙、森严礼法、还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丈夫”,隔在了千里之外,恍如隔世。

环儿是她唯一的慰藉。

小丫鬟尽心竭力地照顾她,变着法儿说些趣事想逗她开心,夜深时陪她说话,分担她的恐惧与寂寞。

可环儿自己,何尝不也在思念着那个人?

只是她从不言说,将那份少女心事深深埋藏,只在无人时,也会偷偷抚摸着发间那支慕容涛送的碧玺珠花,出神良久。

这样的日子,如履薄冰。

直到这一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南皮城,也烧进了这座沉寂的府邸——

大将军袁绍,尽起冀州精锐,十五万大军,已于渤海郡集结,不日即将誓师北上,直扑幽州!

消息传来时,袁熙正在东院的书房里,对着一幅巨大的幽州舆图发呆。舆图上,右北平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浓重的红圈。

当亲兵激动地冲进来禀报时,袁熙先是愣住,随即,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父亲……终于要动手了……”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抚过舆图上“右北平”三个字。

他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远方战场传来的血腥气。

“慕容垂……慕容涛……”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夸张、越来越扭曲的笑容,“你们的死期……到了……”

他想象着慕容军溃败的画面,想象着燕国公府在铁蹄下化为废墟,想象着慕容涛像条狗一样被拖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的思绪飘到了更阴暗的角落。

他想起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想起她手腕的细腻触感,想起她沉默时眼中闪过的悲哀——那悲哀,是不是为了慕容涛?

一股混合着嫉妒、仇恨与变态快意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起来。

“等我父亲攻破右北平……”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对着想象中的慕容涛说话,声音因兴奋而尖细,“我会把你那些女人全都抓来……就在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是怎么……”

他发出“嗬嗬”的低笑,肩膀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淫邪的光芒。

那模样,不像一个名门公子,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袁熙猛地收住笑声,整了整表情,沉声道:“进来。”

门开了,甄宓端着刚煎好的药,站在门口。

她是听说大军即将开拔,想着或许该来问安,却恰好撞见了袁熙尚未完全收敛的、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神情。

四目相对。

甄宓端着药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看到了袁熙眼中来不及掩藏的疯狂,听到了他方才那些模糊却足够骇人的低语碎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袁熙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下来,却更让人不寒而栗。

“宓儿来了?”他语气平静,“正好。父亲即将亲征幽州,慕容氏的末日到了。你……高兴吗?”

甄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垂下眼帘,将药盘放在桌上,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军国大事,妾身不敢妄议。药煎好了,夫君趁热服了吧。”

袁熙盯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他没再逼迫,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药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着漆黑的药汁。

“是啊,你很快就会‘高兴’起来的。”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甄宓不敢久留,服侍他喝完药,便借口告退。

走出东院,春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环儿迎上来,见她脸色比进去时还要难看,担心地问:“小姐,怎么了?”

甄宓摇摇头,握紧了袖中的手帕。杏花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掌心。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幽州的方向,是右北平的方向,是……他的方向。

烽烟将起,铁骑如云。

伯渊,你……千万要平安。

而身后的深宅里,轮椅上的男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那抹病态的笑容,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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