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四方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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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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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车子终于驶入了四方城的北门。

四方城是亥洲的州城,比香风城大了一倍不止。

城墙高约五丈,青砖垒得整整齐齐,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城门洞子又高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门洞里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驴的商贾、有坐着轿子的官人、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青箩从车帘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城。”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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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大城,但四方城的规模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光是从城门望进去,主街就宽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招旗飘扬,人声鼎沸。

孟玉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比沈青箩镇定一些,但眼底也闪过一丝惊叹。

“老爷,咱们先找地方落脚,还是直接去白府?”她回头看着张艺。

张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这几日赶路,他虽然不用自己赶车,但颠簸得厉害,骨头都散了架。

“先找客栈住下。”他说,“明日再去白府。”

马车在城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家叫“鸿宾楼”的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面刷着朱红色的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写着“鸿宾”二字。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圆脸,笑起来眯着眼睛,看着很和善。

她上下打量了张艺一行人一眼,目光在沈青箩和孟玉莲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小禾,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上房。”张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胖妇人的眼睛亮了,动作也麻利了许多。

她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笑呵呵地说:“天字三号和四号,楼上左手边。客官舟车劳顿,先歇着,晚饭我让人送到房里去。”

张艺接过钥匙,上了楼。沈青箩和孟玉莲跟在后面,沈小禾抱着包袱走在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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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三号是张艺的,四号是沈青箩和孟玉莲带着沈小禾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和对面屋顶上蹲着的一只花猫。

张艺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在盘算明日的事——先去白府,见白碧君,然后让她引荐刘鹤亭。

老先生在四方城,总得备些见面礼。

他在苍澜界待了这么久,礼数还是懂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爷,”沈青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晚饭送来了。”

“进来。”

沈青箩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热茶。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

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

“老爷,您先吃,我去给玉莲姐送饭。”她说完,转身要走。

“青箩。”张艺叫住她。

“嗯?”她停下来,回过头。

“坐下,一起吃。”

沈青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张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老爷,”沈青箩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您在侯府那些天,虞夫人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艺懂她的意思。

张艺说,“我是她的恩人,我救了她的命,她感激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沈青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老爷,您不用跟我解释。”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青箩只是个妾,您的事,青箩不该问,也不该管,要说我家老爷这么优秀,总要多几个姐妹。”

“你不是妾。”张艺说。

沈青箩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老爷……”

“你是我的女人。”张艺说,“跟什么身份没关系。你是我的女人,就该关心我的事。问不问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你问了,我不说,那是我不对。

沈青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翘起来,笑得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老爷,您这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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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好听,是实话。”张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青箩擦了眼泪,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嘴角一直翘着,那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沈青箩收了碗筷,端着托盘出了门。

张艺坐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街景。

四方城的夜晚比香风城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远处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的目光被街对面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吸引了。

那楼很高,有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周围的建筑都气派。

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玉壶楼”三个字,笔力遒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穿着各色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花花的胸脯。

她们笑靥如花,声音又娇又媚,拉着过往的行人往楼里拽。

张艺看了两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玉壶楼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着,戴着一顶儒生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走到门口,跟一个姑娘说了几句什么,那姑娘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回了楼里。

那人站在门口,扇着扇子,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又迈步下了台阶,朝客栈这边走过来。

张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人走到客栈门口,推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在敲隔壁的门——天字四号。

“张公子?张公子?”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文绉绉的、书卷气很重的腔调。

张艺打开门,看见那人的脸。

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净,唇红齿白,是个女扮男装的——她的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虽然没戴耳环,但痕迹还在。

她的喉结平平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男人的手。

她看见张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拱了拱手:“这位兄台,在下是来找张公子的。请问阁下是不是?”

“你是谁?”张艺问。

“在下姓白,名玉林。”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女声的柔媚。”

张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是女的吧?”

白玉林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张艺似笑非笑的眼神,知道瞒不过去了,叹了口气,把头上的儒生巾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公子好眼力。”她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嫩,“小女子白玉林,是白家的人。听说我姑姑的恩人到了四方城,特意来拜访。”

“你姑姑?”

“白碧君。”白玉林说,“公子救了我大姑姑的命,是我白家的恩人。我二姑姑从卯洲飞鸽传书回来,说公子这几日就会到四方城,让我在城里等着,好生招待。”

张艺看着她,心里明白了。白碧君在侯府那夜说过,她在四方城等自己。没想到她人还没到,飞鸽传书已经到了,连侄女都派出来了。

“你姑姑有心了。”张艺说,“请进来坐。”

白玉林跟着张艺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沈青箩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看见白玉林,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张艺。

“老爷,这位是?”

“白家的姑娘,白碧君的侄女。”张艺说,“来找我们的。”

沈青箩点了点头,给白玉林倒了杯茶,退到张艺身后站着。白玉林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张艺。

“张公子,”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姑姑说,您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原本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哪里特别?”张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白玉林想了想,歪着头说:“说不上来。就是……您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张艺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今年多大?”

“二十。”白玉林说。

“你一个人过来的?”

“嗯。”白玉林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我在四方城任何地方都是安全的。我姑姑让我告诉你,来四方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们白家帮忙。

“嗯。”白玉林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我可不是那种只知道绣花弹琴的闺阁女子。我读的是经史子集,练的是绝杀武功。

张艺看着她,二十岁,白家的家教,倒是开明。

“张公子,”白玉林忽然放下茶盏,站起来,朝张艺深深一揖,“公子救了我大姑姑的命,便是救了我白家满门。白玉林无以为报,唯有在四方城这些日子,替公子鞍前马后,略尽绵力。还有我堂姐,白宣儿,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白家万死不辞。”

张艺看着她弯腰行礼的样子,姿态端庄,却有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

“起来吧。”张艺说,“不用这么客气。”

白玉林直起身,嘴角翘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张公子,您明日要去见我姐姐吧?我陪您去。白府的路我熟,我带您走。”

“好。”张艺说。

白玉林又喝了几口茶,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张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公子早点歇息”,便转身走了。

张艺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玉壶楼的丝竹声。他关上了窗户。

沈青箩站在他身后,没有走。

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她的身体很热,胸口压着他的脊背,两团柔软的肉被挤压得变了形。

“老爷,”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白家姑娘,看您的眼神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沈青箩的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就是……看您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张艺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张艺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袍,头发用白玉冠束了,腰系一条银丝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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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箩帮他整理衣领,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老爷,早些回来。”

“嗯。”

孟玉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给白碧君带的礼物——两罐圆珠子糖、两瓶香水,还有一些从蓝星带过来的小玩意儿。

她把包袱递给张艺,帮他挂在肩上。

“老爷,路上小心。”

张艺点了点头,出了门。

白玉林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

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水润润的。

跟昨晚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她看见张艺从楼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迎上来。

“张公子,您今天穿这身真好看。”

“多谢。”张艺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也很好看。”

白玉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嘴角翘着,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走吧,白府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张艺跟在她后面,出了客栈的门。

清晨的四方城比夜晚安静得多。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包子和馒头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白玉林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给张艺介绍沿途的店铺和建筑。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活力。

“张公子,您看那边,那栋三层楼就是四方城最大的酒楼,叫醉仙楼。他家的烤鸭很有名,改天我请您去尝尝。”

“那边那栋是四方城的书院,叫崇文书院。我就在那儿读书。书院的院长姓李,是个老学究,讲课很无聊,每次都让人想睡觉。”

“还有那边,那栋红色的楼是玉壶楼。”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脸微微红了一下,“就是……那种地方。公子晚上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听说里面很好玩。”

张艺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白玉林的脸更红了,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我是听同窗说的。他们去过,回来以后说玉壶楼有六位楼主,个个都是绝色,而且各有各的绝活。什么柳萍萍、苏媚儿、上官婉儿……名字我记不全了,反正就是很厉害。”

张艺笑了笑,没有接话。

白府在城北,是一座超大得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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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围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白府”两个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

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看见白玉林,连忙迎上来。

“二小姐,您回来了。”

“嗯。我姐姐呢?”

“小姐在后堂,等您和张公子呢。”小厮看了张艺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侧身引路,“张公子,里面请。”

张艺跟着白玉林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花月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后堂。

后堂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四方城的景色,笔法细腻,意境悠远。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盛,幽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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