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送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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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天字号房内,那居中调和气氛的边惠萍既被气走,这屋内的师徒二人相对而坐,一时竟无话可讲。

窗外冷雨秋风,夹杂着天枢城劫后余生的凄凉真气,一下下拍打着木棂。

屋内那盏孤灯火光摇曳,映得东苍临那张坚毅的脸庞忽明忽暗。

“师尊,此事日后祈望休要再提。”东苍临双目微垂,语声冷硬若铁,“长痛自然不及短痛,早些划清我与师妹的界限,免得日后纠缠不清,自寻苦楚,于她于我皆是天大的好事。”

这青年剑修的面目已然冷漠。

他那颗本该炽热的剑心,早在那日目睹父亲东屈鹏将惊恐万状的母亲推出去挡灾之时,便已冻结成冰。

那等虚伪至极的所谓大义情爱,直教他心底生厌,更让他断绝了与任何人缔结道侣的念想。

“你与惠萍门当户对,功法相辅,本是极佳的一对良配,你却这般固执——”妙华仙子端坐椅上,素洁的道袍不染微尘,清冷的双眸中透出隐忧。

她一生孤高自诩,行事特立独行且从未悔过,此刻面对同样决意孤身向道的徒弟,纵有心劝阻,又实在寻不到半点名正言顺的立场。

“相配便能成全大道么?不配难道就必定凄凉?敢问师尊,那北海龙君与鞠少宫主,在世人眼中相配否?”东苍临霍然抬眼,眸中剑光吞吐,“一为大乘期魔尊,一为毫无根基的凡人,实乃天壤之别,可他们偏生情深意笃,生死相护。再观我那父亲与母亲,昔年号称东衮荒洲的神仙眷侣!结果大难临头,还不是各分东西,甚至拿发妻去挡死劫?”

满腹经纶、诸多经文,东苍临随便便能举出一百个例子来驳斥那所谓的“般配”,可最刻骨铭心的两个例子,莫过于东屈鹏的懦弱与鞠景的悍勇。

妙华仙子清冷的玉容上掠过几分错愕,暗暗思忖这等言论倒也有几分邪理。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擂台上的景象——殷芸绮化作千丈白龙,雷法震天,那股对付魔道大妖时的绝世凶威,天下谁人能挡?

相比那通天彻地的神魔之姿,鞠景弱小得宛若尘埃一般。

这般云泥之别的两人,究竟因何牵在了一处?

“这等造化,当真一言难尽。以殷芸绮那绝代魔威,那竖子究竟有何等通天手腕,竟能攀附上这等高枝?”妙华仙子心念电转,檀口微启,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此言大谬!”东苍临冷笔讥笑,竟毫不留情地反驳,“实则是那殷芸绮手段狠辣,满手血腥,哪里配得上鞠少宫主这等重情重义之人!”

此言一出,妙华仙子美目圆睁,那无瑕道心竟被这话震得微微一荡。

堂堂大乘期魔尊配不上区区筑基期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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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离经叛道的言辞,当真匪夷所思。

“师尊莫要这般看我。鞠少宫主行事纵然跋扈,胸中却自有担当,对身边之人可谓拼死相护,当得起‘君子’二字。反观那恶妇,行事不择手段,强取豪夺。鞠少宫主被迫与那恶妇成了夫妇,满是委屈。他责任心重,遇事首当其冲,我母亲兴许正是看重了他这份担当,这才会死心塌地爱上他吧。”

东苍临这番长篇大论,实乃其内心几番挣扎后得出之论断。

越是回想在秘境中与鞠景相处的点滴,他便越发察觉慕绘仙对鞠景的曲意逢迎中,藏着真真切切的爱恋。

东屈鹏那尊所谓正道剑修的偶像早已在他心头崩塌化灰,而慕绘仙在他心中那高洁慈母的形象虽摇摇欲坠,却总算并未彻底破碎。

鞠景表现得越是仗义护短,越是证明母亲并未纯粹沦为屈辱的玩物,而是寻到了真正依靠。

“君子……”妙华仙子贝齿轻咬红唇,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陡然被这二字拨动。

那日雷劫阵法中,自己遭反噬重创跌落,正是这口中的“登徒子”舍命接住自己,宽阔的怀抱与那句嫌弃的言辞交织在一起,显得尤为蛮横。

这混账小子嘴上是不积德,举动间却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可惜了东家族长与云虹仙子,昔年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落得这般下场,总不至于恩断义绝,连半点旧情皆烟消云散了吧?”妙华仙子素来不理俗务,面对徒儿这等家门丑史,本不愿多加置评,全因东苍临情绪激荡主动提及,方才顺理成章问上一句。

“旧情?那等遇到死局便将结发妻子推出去邀宠的苟且之徒,配谈什么旧情!”东苍临冷哼一声,胸中怨愤全数化作讥嘲,“我那爹现在便是把肠子悔青了,又有何用?我娘早在凤栖宫安营扎寨,受尽宠爱,如今正在为鞠少宫主孕育子嗣,快活得很!说不得三五载之后,我便能添上几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倒也是这太荒修真界的一桩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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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语大逆不道,东苍临脱口而出之际,偏生只觉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痛快舒爽。

他那个空有合体期修为的软蛋爹,根本保不住娘亲,更不配拥有娘亲!

既然已被夺走,娘亲倒不如彻底死心塌地地跟了鞠景,总好过回到那虚伪的东家受罪。

“混账!哪有你做人子嗣说出这等话的?难不成你当真要认贼作父,唤那鞠景一声小爹?”妙华仙子秀眉紧蹙,猛地一拍紫檀木桌,气劲使得桌上茶盏簌簌作响。

她往日怜惜这徒弟遭逢大难,未曾深究其中细枝末节,只道东苍临是怨恨老父本领低微,护不住发妻。

却万万料想不到,东苍临对生父的鄙夷已到了这等离经叛道的地步。

东苍临自顾抱拳拱手,周身翻腾的剑气缓缓内敛,方才惊觉自己一时激愤,将对东屈鹏的鄙陋全数兜了底。

“师尊息怒,弟子纵然修为低微,却也绝不做那等登门高攀的软骨头。方才所言,全系徒儿肺腑的心底牢骚。什么生死相随的爱恋、什么神仙艳羡的般配,唯有刀斧加身、雷劫压顶之际,方能检验出真金火炼的真心!平日里装得多相配,大难临头拔腿便逃,连挡剑的骨气皆无,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这番话夹枪带棒,虽未再直呼东屈鹏其名,那股深深入骨的嘲弄不屑已然溢满斗室。

妙华仙子凝视着眼前挺得笔直的青年,恍惚间竟在这徒儿身上窥见了几十年前那个执拗如铁、宁可破出门墙也要追求无上剑道的自己。

未经他人那般碎骨熬心的苦楚,何来资格高高在上地劝人为善?

她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周身那摄人心魄的大乘威压尽数散去。

“罢了,你既有这般盘算,为师自不会勉强于你。只是这几日天枢城风波初定,暗流尤在,魔道妖人行事诡谲多变,你修为正处在金丹初凝后的紧要关头,切记少去那些鱼龙混杂之地闲逛。魔道既敢在聚宝会公然发难,保不齐还在暗地里筹谋什么更大的祸事。”

“弟子谨遵师命。方才那番言辞,实是为劝退边师妹,令她断了念想。弟子立誓问鼎天仙大道,接下来的时日,定会深居简出,老实打磨丹气底蕴。”东苍临晓得师尊外冷内热,字字皆是切关之痛,当即朗声应承。

那聚宝会上虽宝光十色,他囊中羞涩,加之大仇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他自会把功夫用在刀刃上。

“你心中有数,为师便可宽心。日前凤栖宫发下了伏魔大会的英雄铁帖,号召天下正道联盟共襄盛举。这乃是捞取天道功勋、积累修炼资源的大好契机,为师需先回转天衍宗筹备一二,顺道将你的处境回禀宗主。”妙华仙子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来。

纵然师徒在为人处世上存有龃龉,却丝毫磨灭不了她对这绝顶天才弟子的爱护之心。

“弟子恭祝师尊此行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旗开得胜!”东苍临双手抱剑,躬身相送。

待妙华仙子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于天际,东苍临长长舒展双臂,少阳经脉终于松懈下来。

自家师尊自跻身大乘期天尊之列,与净豪州边家的关系便大有缓和,边惠萍能顺利拜入其门下便是一重铁证。

若是师尊执意要做那月老,强行将自己与师妹绑在一处,凭着救命传艺的恩情,自己还当真难以招架。

如今说开了,倒去了心头一块重石。

他在屋中静思片刻,踱步至窗棂前。

放眼望去,长街之上雨幕渐稀,历劫后的城池中,重聚的修士三三两两穿梭于残破的铺面间。

一股莫名静谧的安宁涌上心头,令他陡生出几分出门闲步的兴致。

心念既定,东苍临将那柄古拙剑鞘背负妥贴,理了理水云纹锦袍,推门步入阴冷的街道。

独自行走在这喧嚣闹市,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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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金丹缓缓转动,每一次呼吸均契合着天地灵气的吐纳。

他忖道:“这等冯虚御风、断绝尘虑的散淡境地,方是我辈剑修追寻的无上自在于逍遥。”

两侧沿街铺面上,那些残存的散修正在兜售低阶灵草与符箓兵刃。

东苍临目光流转,神色平淡,未作半点停留。

一来他所求甚高,凡品入不得眼;二来,妙华仙子之所以感叹那金丹六转的材料高不可攀,除了大乘期底蕴尚浅、且与边家曾生不快之外,更仗着那六转天材地宝多半含有炼制高阶逆天丹药的神绝之功。

单单拿来筑基凝丹,实乃暴殄天物,标价自然贵得离谱。

至于寻常二三转的修炼耗材,妙华仙子对门下弟子向来慷慨,加之东苍临手头还有些昔日家族配发的底子,应付日常消耗可谓游刃有余。

行至一处贩卖世俗奇巧玩意的木摊前,东苍临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那木架上摆着的几只精巧连环与符骨拨浪鼓,陡然刺破他冰封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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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春花烂漫,父亲满脸慈爱,母亲容光焕发,一家三口牵手走过喧闹的集市。

年幼的他手里便是举着这般符骨玩具,昂首挺胸地叫嚷着将来定要成为天仙临凡的绝世剑修。

那时日月,当真是清辉满庭,圆满无憾。

他甚至寻思,若是沿着那般轨迹走下去,哪怕此生天尊无望,仅止步于地仙之境,有双亲相伴左右,未尝不是一种凡俗的无上圆满。

可如今,万般美满皆成梦幻泡影,稍一触碰便化作齑粉。

神思恍惚之间,东苍临脑海中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另一幅光景:奢华靡丽的凤栖宫红绡帐内,母亲慕绘仙青丝高绾,面上带着安逸娇媚的笑意,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肉嘟嘟的婴孩。

而那素来飞扬跋扈的鞠少宫主,竟收敛了所有锋芒,拿着一件逗趣的小物,笑吟吟地逗弄着那襁褓中的幼子。

这等诡异假想,偏生在此刻令他嘴角悄然勾起。

那并非绝望入骨的冷笑,而是确确凿凿蕴了些许释怀的安稳之意。

这等背德的“圆满”,正是对东屈鹏那伪君子最毒辣解气的报复!

便在东苍临灵台有些散涣之际,一道隐蔽至极的气机陡然自后心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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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本能轰然爆发,东苍临后背寒毛直竖,丹田内金丹猛烈一旋,足下步法错落,身形宛若鬼魅般横移三尺。

他单手倒扣剑柄,凌厉无匹的剑气含而不发,双目如电般射向来人。

对方那只落空的手掌悬在半空,并未继续追击。

但见来人乃是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修士,长着一张方直磊落的国字脸,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堂堂正正的玄门清气。

只是那深邃的眉眼间,深藏着一团历经岁月发酵、浓烈得化不开的阴毒怨气。

“东小友切莫拔剑,在下绝无加害之意,不过是倾慕小友的风骨,特来结交罢了。”那国字脸男修摊开双掌,脸上堆满和煦笑意,一副磊落坦荡的长者派头。

“在下不过一介金丹外门子弟,与阁下素味平生,实无半分交情可攀!”东苍临半分破绽不留,直接将其绝于千里之外。

“听闻东小友与妙华天尊连日来奔走各大商会,苦求那金丹六转的神物而不得。”国字脸男修面上笑意不减,语声温和,“实不相瞒,在下囊中恰有一枚得自古洞府的‘金灵果’。小友若是不嫌弃,你我何不谋个僻静处,好好谈论一番这桩造化?”

这一手可谓精准拿捏了命脉。不动刀兵,不施威压,仅凭这件东苍临此刻最急缺的重宝,便抛出了无可拒绝的诱饵。

“阁下找错人了。要论及天阶材料的买卖,自当去寻我师尊妙华仙子。在下身无长物,穷酸落魄,断无半点物件能抵得上这先天造化的价值。”东苍临头脑清明,师尊前脚刚离开天枢城,这等送造化的“大善人”便准确无误地寻上门来。

这世间万法,讲究个等价筹码,这背后悬着多大的局,简直昭然若揭。

“东小友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等眼中,小友本身之价值,远胜那千百枚金灵果。小友此刻心心念念的,难道不是尽早踏足大乘,获取那夺回令堂的绝强力量么?此地并非说话之所,便请小友择一处客栈茶楼,咱们坐下详谈如何?”国字脸男修举止光明正大,处处退让,甚至将择定地点的大权交由此地地头蛇。

东苍临眸光闪烁,心中盘算:“这厮提及母亲,定是查清了我这番首尾。”他暗道此人身上并无杀机,在这天枢城聚宝会左近,便是大乘期大能也不敢公然施展辣手。

为弄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终于迟疑着点了点头。

“既然前辈执意相邀,那边请移步前方客栈雅室。”东苍临收敛外放的剑气,在前引路,引着这国字脸男修重回客栈,定下一间灵气充裕、设有隔音禁制的上房。

两人落座,东苍临腰间飞剑始终悬于顺手处,眼中戒备之意更甚:“此地已无外人,前辈有何算计,偏牵扯上家母,直言便是。”

“小友太过草木皆兵了。在下此番前来,纯粹是为小友雪中送炭。”国字脸男修朗声大笑,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只通体泛出土黄灵晶光泽的石盒。

他抬手轻轻拨开封印,盒盖半卷。

登时,满室生辉。

一枚金芒流转、非金非玉的奇异果实静卧其中。

浓郁至极的五行庚金精气奔涌而出,引得东苍临体内的剑形真气不受控制地与之产生阵阵共鸣。

“世无平白无故的恩赐。天阶灵物动辄倾家荡产,阁下到底意欲何为,想要在下拿什么来换取此物?”东苍临仅仅瞥了那金灵果一眼,便强行扭转心智,别过头去。

他连鞠景白送的后天灵宝翠微剑甚至洗髓灵液都能拒斥不顾,区区一枚天阶造化,焉能动摇他宁折不弯的道心?

国字脸男修并未急着答话,而是盯着东苍临那双戒备的眼眸,缓缓吐出一句话语:“令堂云虹仙子被那魔头强取豪夺,沦为笼中玩物。东小友身为男儿,这等奇耻大辱,当真就生生咽进肚里了么?”

东苍临按在膝头的手掌猛地爆出青筋,指端深深陷入掌心肉中。

纵然他在心底已默默承认了母亲与鞠景的那番纠葛,但这等伤疤被外人当面血淋淋地揭破,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毒刺感,依旧令他眼瞳赤红。

“我咽得下咽不下,关阁下底事!”东苍临语带杀意,屋内温度骤降。

“看来小友骨血中尚留有剑修的几分血勇,并未彻底沉沦。在下起先还忧心,你这后生见识过殷芸绮那翻天覆地的魔威之后,早已被吓散了魂魄,就此断绝了上进报仇的血性,沦为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国字脸男修对那迎面扑来的杀气浑不在意,反而流露出几分老怀大慰的神态。

“阁下若只为来嘲弄于我,说这些不明不白的废话,恕不奉陪!”东苍临深觉如芒在背,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令他极度作呕。

他猛然立起身来,抓起配剑,大步流星便往门口走去,全然不将那万金难求的金灵果放在心上。

“止步!难道你当真甘愿做个一辈子缩头乌龟,任由那殷芸绮欺凌,任由那鞠景在令堂身上作威作福么!”

东苍临的脚步生生定在门槛处。他手握红木门框,豁然回首,双目瞪视对方:“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谋划何事?”

国字脸男修见东苍临停下,笃定地抚了抚衣袖,娓娓道来:“云虹仙子遭那妖龙毒手,东家祖上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东小友更是遭逢门派与天下的非议。这等挫骨扬灰的仇怨,但凡有些血火之气的男儿,都不可能就此罢休!若非心中憋着这股复仇恨意,你又怎能在天衍宗的选拔大比中,不顾身死地搏命?”

他这一番话,纯粹是依着常理去揣测度量。

毕竟那蛇窟秘境中鞠景舍药相赠,加之长街上东苍临挺身护卫鞠景之事,内情皆被截断。

在世人眼中,东苍临理当将鞠景与殷芸绮视作不共戴天的死敌。

东苍临斜眼睥睨着这高谈阔论的男修,闭口不言,深如古井的面容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巧极了。”国字脸男修猛地将沉重的石盒推向身前桌面,“我等与那妖龙殷芸绮,同样背负着倾尽四海之水也洗不净的血海深仇!小友立志攀登天仙大道,这一枚金灵果,便当作我等对小友初期的鼎力襄助。你且收下无妨!”那原本平和的语声中,瞬间怨气蒸腾,仿佛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

“我等?”东苍临敏锐地捉住此人口中的机锋。

“不错,我等!我等乃是‘屠龙会’同道!”男修目露狂热,“凡遭殷芸绮那妖魔荼毒摧残、家破人亡的蒙难者,皆会聚于此。我等此生所向,唯有将那魔头挫骨扬灰,一雪前耻!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河东,今日特来递上英雄帖,邀小友入局共襄大义!”

提到殷芸绮三字,柳河东双拳紧攒,指端咯咯作响,宛若恨不能即刻将那白龙抽筋拔骨。

东苍临闻言,瞳孔剧烈一缩。记忆翻涌,想起宗门典籍中的一段文字:“河东剑仙?原来你这老匹夫还未死在当年那场惨像中?”

“大仇未雪,妖龙不死,我这把老骨头焉能轻易咽气?她殷芸绮既然毁我宗门,夺我道侣,我便定要她亲身滚一滚那红尘炼狱,教她也常常‘永失所爱、痛不欲生’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柳河东骤然发出一串阴恻恻的冷笑,直笑得室温骤寒,苦涩、绝望与疯魔混杂一处。

“这等算计……你们是想截杀鞠少宫主?”东苍临脑中嗡的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殷芸绮是死是活,他全不放在心上,可一旦牵扯到鞠景那等行事光明磊落的角色,他心中蓦然一紧。

“世人皆知,不修成天仙级大乘,莫说杀殷芸绮,便是伤她分毫亦是痴人说梦。”柳河东咬牙切齿,那张伪善面孔终于撕裂出狰狞底色,“可要弄死那专门倚靠妇人裙带度日的钻营竖子鞠景,还不顺手得很?让那小白脸在痛苦中形神俱灭,定能让殷芸绮那恶毒婆娘痛断肝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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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所谓的屠龙会中死了无数豪杰,验证出唯一的铁律:非天仙不可敌天仙。既然杀不了龙,难道还碾不死一只仗势欺人的泥鳅?

“那么,你要我置身其中,做些什么勾当?总不至于是大发善心,意欲将我栽培成那能抗衡北海的天仙尊者吧。”东苍临强压下激荡至剑柄的暴躁杀意,继续套底。

“我等若有那等栽培天仙的通天手段,早已大军压境扫平北海了。我等不过是为你提供些前期灵物罢了。唯一期冀的,便是你借助生母之便,潜伏进那凤栖宫深处。一旦窥见那姓鞠的小子离巢外出,且身旁脱开了殷芸绮与孔素娥这两个老妖婆的护持,你便传讯于我等。”

柳河东双目放光,语速加快:“届时,我等安排在大乘级与合体级的绝顶死士自会从天而降,将其碎尸万段!这也算借我等之手,替你报了夺母之恨,令堂自此也可挣脱那魔窟樊笼,重返自由了。”

这便是他们图穷匕见的目的。

鞠景行踪向来秘密,除了那蛮横绝顶的孔素娥,谁人也摸不到边际。

这些被仇恨啃噬得疯魔的旧日仇鬼,正渴望着东苍临这枚极佳的棋子。

“呵。当真无聊,更令人发噱!”

东苍临没有半点犹豫,豁然推开那扇沉重的房门,爆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哼。

这声冷哼宛如巴掌般狠狠抽在柳河东的脸上,教这位昔日的剑仙呆立当场,满院错愕。

柳河东愕然之后便是恼羞成怒,他右掌死死扣住那装有金灵果的石盒,双眸中凶光暴涨,大有雷霆暴起之势。

东苍临一步踏出门槛,头也不回,唯有那浸透了轻蔑的言语在大堂中回荡:“尔等这一杆可怜虫,对付不了作恶的殷芸绮,便去集结人马去针对一个修为低微的凡人丈夫出气?这就叫作你们的惊天筹谋?与我那将妻子推出去受死的软骨头父亲,又有何异处!凭这等下作心性,也敢在此诳语天仙大道?”

言罢,东苍临扬长而去,连半个身位都不屑分给那屋内的丑态。

“狂妄无知的小儿!等你在这太荒四处碰壁、求索无门之时,自会知晓今日错过了何等天大的机缘!”柳河东神情转瞬如寒冰,凶光徐徐内敛入那方正的面堂。

他并未追击,因东苍临怒斥之辞里,无疑表露出了对抗殷芸绮的决心。

敌人的宿敌,迟早殊途同归。

他们不想手刃殷芸绮么?

做梦都想!

只恨那地仙大乘与天仙大乘间的恐怖鸿沟,宛若凡人仰望苍穹,触不可及。

年轻人总好高骛远,总以为凭自己手中青锋能斩破虚空。

待到这东苍临寿元耗尽、天仙梦碎的凄绝晚年,但凡能让那魔头添上一丝晦气,哪怕再下作的勾当,这竖子也会哭着喊着来做!

秋雨再度细细绵绵地洒落定局。

东苍临大步行于冲刷着水渍的长街上,剑心内却是翻江倒海。

“这劳什子屠龙会,不敢惹怒恶龙,反倒去向一头沉睡的真龙动刀兵?鞠少宫主虽是炼气根基,胸中自有豪杰气概。这帮沉在阴沟里的宵小,妄图用血亲的名义骗我去做背信弃义的细作,当真可恶!”

“此事绝不能袖手旁观。且不论母亲在那人护佑下寻得安稳,单凭鞠少宫主对我有过的大恩,我便不能眼睁睁看那毒蛇在暗处淬毒。”东苍临陡然停住脚步,眼神坚决,“必须设法将此等阴谋告知鞠景!”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大张旗鼓地遣人传讯,或是孤身跑去凤栖宫,这等反常举动定会落入柳河东势力的眼底。

不仅传讯之路断绝,更有可能被这伙地仙级老怪视为叛徒就地格杀,更可能连累了母亲安危。

毕竟,自己尚未如鞠景那般,身后随时站着两位能徒手撕裂虚空的绝顶护道人。

东苍临心智坚定,行事果决。

他即刻转回原本投宿的四海客栈,向掌柜讨了文房四宝,运走真气,笔走龙蛇,将那屠龙会的算计详情草草书就一封密信,随后严密固封。

他顾不上去寻觅那甚么世外洞府,直接奔赴天枢城的城主府,开启了直达所属宗派的传送法阵。

须臾之间,东苍临已然踏足天衍宗那巍峨耸立的灵秀峰峦。

他足不停步,全速运转御风法诀,化作一道剑光直扑大乘长老峰,恰好截住了刚刚返回的妙华仙子。

“苍临?你不是立志要留在聚宝会的残局寻觅造化么,怎的脚跟还未遇热便回转宗门了?”妙华仙子玉容上掠过一抹惊讶。

这宝贝徒弟行事向来沉稳,绝非那等遇了难缠的魔人便落荒而逃的性子,怎会转眼折返?

东苍临深吸一口灵地中充裕的天地精气,快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封隐隐带着剑意封印的信笺,双手捧过头顶:“师尊,事起仓促,事关性命交关的绝密。弟子斗胆,想求师尊此番前往凤栖宫参与伏魔大会之际,务必亲自将此信转交于鞠少宫主之手。且……千万不可教旁人查探到是师尊亲送,更不能暴露是徒儿所书!”

这是他权衡各方得失后唯一的可行之举。

回到自家宗门,找到大乘期师尊,全属常理,不会引得屠龙会半点猜疑。

往后只要自己在人前常把仇视鞠景挂在嘴边,这干暗杀之事便如何也串联不到他头上。

“什么关乎性命的东西,值得这般藏头露尾?”妙华仙子秀眉微蹙,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抗拒。

自己身为大乘天尊,去那凤栖宫赴会便已是不易,这徒儿竟还要她像个暗巷跑腿的细作一般,去给那个让她颜面尽失的混账小子暗投密信?

上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小王八蛋拿强权背景逼得低头致歉的巨大憋屈,化作道心裂隙尚且未能弥合。

而那雷劫降临的生死刹那间,自己力竭倒伏在那人肩头、肌肤相亲时的窘迫,此刻一回忆起来,仍教她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直恨不得拔剑在玄武岩上劈出几千上万个窟窿来。

这等时刻让她避过耳目去会见鞠景,怕是信未送到,自己手中长剑已先行出鞘去斩那竖子了。

“师尊深明大义,弟子心知肚明,师尊厌憎那跋扈的少宫主,那少宫主言语间对师尊亦是有过大大的冒犯。然则此事干系极大,关乎无数人性命,甚至关乎我娘亲能否长保安宁。”东苍临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青石玉阶之上,神情恳切到了极点,“弟子走投无路,唯有倚仗师尊这一遭援助了!”

妙华仙子垂首看着自己这最为看重的爱徒,那决不低头的脊梁此刻竟为了一封送给那登徒子的信而俯首。

她白皙的掌骨狠狠握紧了衣袖,心头那股千回百转、混杂着屈辱与莫名的悸动再度掀起狂潮。

最终,她终是发出一声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轻叹。

“好罢……为师……且依你一次。”

正是:

千金玉果难移志,剑骨铮铮拒鬼谋。

素袂无奈沾怨债,冰心翻作乱弦愁。

看官你道,妙华仙子这等清高绝俗的大乘天尊,此番怀揣密信,避人耳目去私会那折辱过她的“登徒子”,两方碰面,究竟是冷颜拔剑相向,还是旧债新怨搅出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那屠龙会的魍魉手段,又能否伤得鞠少宫主分毫?

毕竟不知这伏魔大会上将生出何等雷霆风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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