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团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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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屋内生生透出一声凄婉悲啼,那声音穿窗越棂,直钻入招魂夺魄幡中。

幡面之上,本已形貌如厉鬼的柳河东,那张虚幻的面庞登时扭曲,双目赤红如血,透出幽光。

光是这只言片语的呼救,便如千万根毒针齐齐掼入他神魂深处,端的是令他愤懑欲狂,肝肠寸断。

自古修道之人,最惧不过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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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今夜这北海龙君殷芸绮所施手段,竟比教人神魂俱灭尤要毒辣百倍。

此刻屋内,慕绘仙那具温香软玉般的身子,已被强行辟作了拘禁烟云仙子残魂的鼎炉。

此等手段看似夺舍,实则大谬不然——烟云仙子那一缕凄魂仍被死死拿捏在殷芸绮指掌之间,不过是受其禁制,方能在慕绘仙躯壳内勉力维系些微动作。

休说运转原本震摄一方的绝强法力,便是欲求痛快一死,亦是万万不能。

屋内的鞠景,早将这一肚子邪火憋到了极点。

他生平行事,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市井道理,从不自诩慈悲。

今日这柳河东既敢布下杀局,欲要取他性命,他便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贼知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适才若是柳河东一剑将他杀了,倒也得个痛快;偏生这老贼存了戏耍折辱的心思,欲叫他生不如死。

既是如此,鞠景心道:“以牙还牙,咱们便看是谁叫谁痛不欲生。”更遑论,此举正中殷芸绮逼供的下怀。

“别……别让他这般折辱于她!我说!我甚么都说——!”

在太荒修真界这等视颜面名节重过性命的江湖里,昔年名震天下的河东剑仙,此刻早已将那甚么血海深仇、毁家之恨尽数抛诸脑后。

他只求屋内那青年能立时住手,哪怕教他即刻兵解,亦在所不惜。

“既是如此,便从实招来。究竟是哪方神圣,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暗处窥伺本宫的夫君?”

殷芸绮茕茕孑立于庭院之中,满头苍银长发随风微震,绝美娇靥上尽是戏谑之色。

她轻启朱唇,语声娇柔,却透出彻骨森寒,只等柳河东吐露那所谓的同党名册。

“先让他停下!即刻停下!”

柳河东神魂震荡,拼命在识海中搜刮着屠龙会众人的名讳。

听得屋内断续传出的泣音,他心急如焚,只觉五内俱焚,恨不能冲破这至邪至毒的幡面。

却不知殷芸绮心思,当真硬如铁石。

她悠然自得地伫立月下,对柳河东的百般焦灼全不挂怀。

美妇微抬螓首,遥望九天明月,心念电转:“此间月色甚好。适才慕绘仙在那桂树下轻扬水袖,翩翩起舞,夫君看在眼中,颇有几分喜色。本宫是否也该学些凡俗女子的舞姿,好在龙宫深处,单舞予夫君一人赏鉴?”

便在此时,屋内忽地传出一声凄厉尖唤:“不要……放过我……不要——!”

这声惊惧至极的泣血之呼,登时将柳河东的神魂击得几欲溃散。

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焦怒交并,厉声大吼:“让他放手!快叫他放手!殷魔头,这等阴私勾当,柳某信你不过!你总须拿出个保障来……”

柳河东虚幻的眼眸中尽是纠结挣扎,残魂之音急迫凄惶。

他实是半句也听不下去了,但要他轻易信了这杀妻仇人北海龙君的承诺,却又千难万难。

殷芸绮听若罔闻,全未将他的质问放在心上。

皓月当空,清辉犹似一层银霜,披裹在那株参天月桂之上。

她暗暗思忖:“这株月桂连根拔起,移栽至我北海龙宫,倒也便宜。届时本宫亦可依偎在夫君怀中,同那慕绘仙一般,赏月品桂,倒是一桩风雅美事。”

“东郎……救我……夫君……”

万念俱灰的哀鸣隔着门板透出。

柳河东的神情剧烈抽搐,原本死撑的那口气,霎时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心底哀叹一长声:“罢!罢!罢!柳某死守这等机密作甚?左右已是这般田地。”

那所谓屠龙会,说穿了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各怀鬼胎之辈凑聚的乌合之众,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这干人等的死活,与他柳某人何干?

如今爱妻受辱凄呼,声声摧骨,他满心皆是那早已死别、如今又遭生凌的惨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唯欲先保全了自家这风雨飘摇的小家。

“四海阁,陈……”

但听他口中倒豆子般,一字一顿吐露出一个个威震一方的名讳。

这些名字,无一不是地仙级大乘的老怪。

唯有此等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方配做那屠龙会的核心枢纽。

这些人中,有图谋不轨隐姓埋名者,亦有依旧在太荒修真界抛头露面、表面装得与北海龙君毫无瓜葛的正道魁首。

“说绝了!快让那姓鞠的停手!让他停下——!”

柳河东急急嘶吼,近乎于乞求。自己既已和盘托出,这逼供的局便该歇了罢!那恶徒当无需再如此折腾他们夫妻!

孰料殷芸绮嘴角微微一牵,带出几分戏谑惑色,娇声婉转道:“本宫听里头动静,夫君把玩得甚是开怀。既是如此快意,平白无故的,本宫为何要败了他的兴致?”

这等轻描淡写的言辞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柳河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鬼耳。

这妖龙说的是什么疯话?!

她家夫君在以凌辱他妻为乐,她竟视若等闲,全不打算住手!

便在此刻,房门深处传出“不”的一声绝望悲鸣。柳河东勃然大怒,怒目圆睁,厉啸道:“殷芸绮!你……你这毒妇!你诓我!”

只可惜大乘期剑修的冲天怒火,在这阴邪重宝面前全无用武之地。

他的元神被死死禁锢于招魂夺魄幡中,只能化作一团狰狞鬼脸,在幡面上拼死扭曲挣扎,徒劳无功。

“诓你?”伴随着屋中木作拔步床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吱尖响,十恶不赦的北海龙君悠悠然整了整流仙裙的衣袖,挑起纤长秀眉,冷然道,“你且省起,本宫生平一诺千金,适才却何曾出过半句‘只要你招供,便叫夫君停下手’的言语?”

她将那条曾用来伪装孔素娥明王身份的青色丝带缠在指尖,随意把玩。

眉目之间无甚波动,唯有一股将这天下苍生、万物生灵皆掌控于股掌间的漠视。

“再者说,本宫向来行事随心,就是不守信用又待怎地?你不是头一日在江湖上混了,还不明这等浅显道理?你吐露的那份名录,本宫早便捏在手里了,区区几句废话,也配拿来换你夫人?”

“你早便知晓?!”柳河东只觉一团业火从神魂深处腾起,直烧得七窍生烟,元神急剧摇晃。

无能、屈辱、绝望,化作滔天怒浪将其淹没。

他方知自己不过是被猫爪死死按住、尽情戏耍的残鼠。

“若非扯出这份名目,又如何能激得夫君这般狠绝地下场对付你?”殷芸绮冷笑一声,面容忽转冰寒,却又带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感激,“只这一节,本宫倒真该谢你一声。俗语有云,人教人,万言不入耳;事教人,一回便通透。多亏了你这老贼步步紧逼,方能助本宫拉低了夫君那过剩的道德底线。”

这一声“感激”,端的是发自肺腑。

“本宫心头日夜悬着一块大石——夫君他心地纯良,常念什么仁义道德,这等心胸,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立得住脚?尤其是周遭还环伺着你们这般豺狼虎豹,只待本宫他朝飞升天界,夫君孤身一人,又当如何在一群饿狼爪牙之下保全性命?”

殷芸绮秀眉微蹙,轻叹出声。自她倾心于这凡人,便知自己杀孽太重,仇家遍布天下。这护短善妒的念头,便似毒藤般死死盘踞在心间。

“善良?就凭他霸占人妻这等龌龊行径?呵呵……”

柳河东在幡内发出一连串凄厉冷笑。

那“善良”二字落入他耳中,直如万古未有之大笑话。

虽说屠龙会先前也曾搜罗过情报,知晓鞠景这小子曾仗义执言,阻拦过殷芸绮发难;甚至柳河东自己,也曾半信半疑这凡人体内尚存几分良知。

但这又如何?

如今一试见底,这恶徒的暴虐本性已暴露无遗。

“你要明白,他身负天大机缘,日后这天下最绝顶的修炼天材、最倾城的鼎炉绝色,皆须归他所有。对待尔等死敌,便该毫不留情,将其凌辱至死,斩草除根!本宫最怕的,便是他突发妇人之仁,见你们这群蝼蚁身负血海深仇,便觉情有可原,手下容情。”

这绝代魔尊立于月下,面对仇人的怨毒咒骂,坦然受之,未有丝毫波澜。

她要的,便是鞠景能如她一般,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今朝试探,果然教她大感宽慰——用不着她耳提面命,夫君已深谙报复诛心之道。

“胡说八道!少往他脸上贴惹甚么金箔!这畜生现下行的,算哪门子的杀伐果决?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皮、色欲熏心的畜生罢了!”

屋内妻子凄绝的哭号声,宛若一柄无形快刀,将柳河东割得神智涣散,将对鞠景的夺妻之辱、折磨之恨生生刻入神魂。

“若不是你今日步步紧逼,触了他的逆鳞,夫君便是再如何贪恋美色,也断不致行这等激暴之举。如今倒好,本宫算是亲眼见证了夫君这般杀伐果决的狠厉手腕。甚好,端的是甚好极了。”殷芸绮轻笑出声,美眸中水波流转。

她与鞠景结发以来,虽在房中百般娇嗔,然骨子里对待强敌如玄冰般酷烈的作风,二人竟是心有灵犀,半点不留情面。

“荒谬!怎可能是我所致!他本就是这般下作,骨子里便是粗鄙恶劣的好色之徒!”

柳河东岂肯认下这份罪孽?

要他承认为惹怒鞠景牵连爱妻受辱,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唯能死扛牙关,将一切尽数推到鞠景那管不住下半身的色魔本性头上。

“是么?你既说他是好色之徒,那试问,本宫夫君身畔至今为何仅有两名鼎炉?他若当真纵欲,本可网罗三千佳丽,独霸一方。本宫非但不加以阻绝,且还心甘情愿散尽海量财宝,替他广纳天下绝色,他又何须单单在此刻强占你的妻子?”

真正的猫戏耗子,便该是这般杀人诛心的光景。

以殷芸绮以往的脾性,遇上仇家只管一剑绞碎、扬灰挫骨便是。

然今日为了替夫君出那口恶气,她绝不介意在肉身上将其生擒,复在精神上将其碾作齑粉。

屋内。

鞠景以区区凡人聚气打通的体魄,强行镇压着灵气溃散的躯体。

他神色间未流露半点重压疲态,视那耀武扬威的柳河东如跳梁小丑。

只是,柳河东先前那番背信弃义、不辨是非的狂言,确是从实处勾起了他现代人大男子主义底色中的怒火。

柳河东仍死鸭子嘴硬:“不过是……不过是未寻到足惹他动心的绝色罢了!若是如萧帘容那等天下第一美人……”

他这番强词夺理,便是自己也难以为继。恰在此时,从重重纱幔遮掩的拔步床深处,传出鞠景带了切齿恨意的一声低喘。

“还叫你家东郎救你?害你落到这般田地的,正是那个死不足惜的东郎!若非他自寻死路,妄图拉老子垫背,你又岂会受此等皮肉之苦?!”

“我……我……”

鞠景这满含愠怒的发泄之辞,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餽,狠狠刺破了柳河东勉力支撑的泡沫幻境。

柳河东的残魂仿佛被抽干了最后半点力气,连同幡面上的鬼脸也黯淡了下去。

是了。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招惹这底细难测的少宫主。

若他不这般执迷不悟,行那癫狂拼命之举,鞠景又怎会动了雷霆真火,行此强占发妻之报复?

柳河东无能为力地在狭仄的空间内抓狂。

他满腔的爱意,穷极无尽的悲切,皆穿不透那木板、阻不断那喘息。

听着伴随自己半生的道侣泣血哀求,他除了一寸寸煎熬,当真什么也做不了!

这等眼睁睁看着、耳声声听着的心脉堵结,便是被万千恶鬼一口一口活活吞啖,也绝不及此刻感同身受之悲恸的万一!

这是一种只有神智能动、却连自尽也做不到的至深绝望。

他被人吊在幡面上,竟作了一个忠实记录妻子蒙羞的探听法器。

“适才你痛骂夫君是色中饿鬼、无胆矮子,眼下夫君不过是如你所愿,成全了你的期许罢了。你在此设伏折辱夫君之时,脑子里可曾想过会有今夜这等好戏?”

殷芸绮笑音清脆,宛如银铃轻荡。

柳河东先前的作死之言、毒辣算计,她皆看在眼里。

这般不守信诺、字字诛心的戏码,说来全是依照柳河东的路数现学现卖。

柳河东默然不语,无边无际的悔恨化作利剑,自心脉处一遍遍扎透。屋内木板摇撼的“嘎吱”脆响,比世间任何催命魔音都要刻毒。

而在这小小院中,除了柳河东的残魂,实则还有一人,陷于比他更深的震骇中。

那拔步床之下。

东屈鹏正死死运转着龟息大法。

每听那床板发出一声沉凝压抑的“嘎嘎”闷响,他便觉一块千斤巨石当空砸下,直欲将他天灵盖压得粉碎。

他缩在床底幽暗逼仄的尘埃缝隙中,如履薄冰,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吐息稍重,引得头顶二人察觉。

有好几次,头顶木板因经受不住巨力,发出几要崩折的惨叫,东屈鹏惊出一身冷汗,险些便要脱口惊呼,求鞠景下手“轻”些莫要压塌了床。

随之而来的,是这副床铺正牌女主人的呼救声。

东屈鹏听在耳中,面皮止不住地抽搐成一团。

他当即运功封了耳识窍穴,将脑袋如乌龟缩壳般深深埋入双臂。

他心头不断替自己的懦弱寻摸说辞:“绘仙不过是先前对那恶少虚与委蛇暴露了,是以激怒了他,如今这恶少多半是在以酷刑责罚于她。是了,定是责罚,算不得什么……”

这番自欺欺人的连环诡辩,确叫他心头舒坦了少许。

他连手头那仅有一丝妄念都死死掐灭了——他救不了慕绘仙。

自古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间屋子,曾是他东某人迎娶慕绘仙过门、饮交杯酒、指天立誓相守一生的洞房旧地;如今时过境迁,他却只能缩在床底,连个屁也不敢放。

封去耳内诸多杂音,心胸间略感宁谧。

这条自以为能屈能伸的“老冰虫”,极力忍受着顶上不断传来的震天屈辱感。

他不住宽慰自己:“如今这恶少正是气运隆盛、如日中天之时。头顶上大乘期的大能足足有三尊,随便抖落一点威压,也能将我碾成肉泥。我且隐忍蛰伏一时,待到殷芸绮和孔素娥那两人飞升天阙之后,再做图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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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若暴起,无异于飞蛾扑火,徒送性命。唯有保全有用之身,他年方能将绘仙自火坑中解救出……”一条条连篇借口,不过全是在粉饰他畏死避祸的卑劣。

殊不知,倘使他东屈鹏当真有此等肝胆魄力,当日真修大会之上,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殷芸绮当着全天下英雄的面,将慕绘仙生生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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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血里的胆怯贪生,在这生死关头显露无遗,他只是一死不愿认清罢了。

眼不见,心底未必清净。不知何时,一双无雕饰的玉足,忽然垂落在了床榻边缘的近空。

那双玉脚,指甲上涂了一层娇若新桃的丹蔻,带着一股幽冥夺魄的诱惑力。

玉足光润细洁,肌肤晶莹如雪,足背的骨节精巧绝伦,脚趾浑如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珍珠,分毫不差,宛若造化神明之手的极致偏私。

东屈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双玉足,“咕噜”一声,无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干唾。

失去之后,方悟稀世珍宝之贵重。

他胸中登时翻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贪恋与冲动,只欲扑上前去,将那玉足捧入怀中,细细把玩、深深亲吻。

这双美足,原是属于他发妻的呀!

这咫尺之遥,竟生生成了一道不可横渡的幽冥天堑。

如今,这近在床侧的绝色春光,已成了鞠景私藏的禁脔。

任何外人若敢稍作贪看,便似触了不可饶恕的逆鳞。

便在此时,那浑脱一抹黄皮的赤足,不客气地猛地踩踏而下,并排立在那双玉脂双足之侧,仿佛在向这世间下达一道主权厉令。

洁白无瑕的玲珑玉足,与那泛出凡庸黄皮的壮硕脚掌并骨齐驱,在东屈鹏眼中,拼凑出一副荒诞不经的画面。

便似一只腥臭难当的癞蛤蟆,不由分说地将挺拔傲洁的白天鹅踩在泥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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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沙与白羽相缠,一种粗鄙低俗强行撕裂、玷污最高贵之物的反差感,直欲将东屈鹏逼得疯魔。

“啊!我的爱妻……”龟息大法疯狂运转,经脉胀痛欲裂,东屈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鞠景以何等狂暴恣睢的手段,在顶上霸占他往昔视如神女的发妻。

他恨不能咳血,却怕死到了极点,哪怕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动弹。

那鞠畜生便是将高贵若仙的慕绘仙蹂躏至死又当如何?

他怕死,真真切切地怕。

那只压下底层的黄皮大脚,在虚空中无声地晃荡,宛若精准地踩在了东屈鹏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狠狠来回碾压。

东屈鹏双目紧闭,只作不见。

若有若无间,他似乎甚至想卑下地探出手去,用自己的脸皮助那身躯略显不足的恶少垫一垫脚,好去够摸慕绘仙高处的软肉。

他又在心间为自己这等近乎变态的屈服寻着底线:“罢了,左右先委屈了绘仙。横竖她早被破了身子,非是头一遭失贞,此等境地,忍一忍也就熬过去了。姓鞠的那恶少肯操弄于她,正说明尚不拟取她性命。便是那恶少真要下杀手,我也万难阻逆。心痛便由他心痛去,教我出去站着赴死?想也别想!我情愿跪着苟活百年!”

顶上那双玲珑玉足猛烈地战栗起来。

东屈鹏双目圆睁,不漏放任何一丝细节,便见那紧绷的足尖之下,几滴滑腻水渍正淅淅沥沥滴落于青砖地缝之中。

他屏息凝神,竭尽所能地敛去所有生命流转的迹象。

哪怕他觉着自己头顶愈发沉甸甸,如被人硬生生倒覆了顶重逾千斤的绿沉大帽;哪怕他气海中那股无名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焦炭也似,他也始终犹如一尊万年石龟,死气沉沉地趴伏着。

反倒在这非人的折磨之下,他那闭气绝脉的龟息大法,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愈发玄妙莫测。

可那传他龟息大法之人,此刻却早已濒临崩溃。

柳河东此刻神魂被拘,孑然一身,早无所牵挂。除却一条虚无的残命,他见到了足以彻底击碎他大乘剑修尊严的恐怖。

“畜生!恶鬼!万剐千刀的贱畜——!”

一句句恶毒却空洞的咒骂拼死自幡中迸出。

缘由无他,因着角度变幻,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高窗纸,柳河东竟将烛火映照下的影子瞧了个真真切切。

那两道黑糊糊的剪影,如两条蛇般分分合合,纠缠相轧。

配合着适才那爱妻的哀婉泣哭,一副身临其境、颠鸾倒凤的画面登时在他识海中轰然拼合。

那一瞬,所谓的剑道极境、明心见性,轰声破灭。

若他仍有肉身,若他元神尚能动弹分毫,他定要不顾那满天诸天神佛,疯也似地冲破房门,一剑将那个连金丹都未结、不过区区筑基左右修为的杂种捅出千百个窟窿!

可任凭他冲动若狂,那幽冥幡面便如一方铁壁铜牢。

殷芸绮见他癫狂若此,非但未恼,眉眼间的笑意反倒漫溢开来。

往日里,但凡有人敢出言对鞠景稍加不敬,她早立下杀手,绝不废话;今日听得这丧家之辱的漫骂咒毒,她心下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酣畅快慰。

因为这漫骂太过虚弱。

此乃野狗困于铁笼之哀吠,乃雄狮深坠陷阱之哀嚎。

但凡柳河东指尖能动用一两分力气,此刻便绝不仅是张嘴乱叫。

他骂得声嘶力竭,正表象着鞠景此番行事何等雷霆万钧,真正扎透了仇人的死穴!

鞠景这一手诛心之策,端的是天衣无缝。

良久良久,屋内那些痛入骨髓的声响逐渐消弭,取而代之地,化作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慵懒绵音。

柳河东的痛骂,也在同时愈发微弱。

初时声若洪钟,继而嘶哑,最终气如游丝,仅余一张漆黑到辨不出颜色的鬼面,独留一双布满了屈辱血丝的鬼眼,死死圆睁。

从那逐渐趋缓的喘息声中,柳河东隐约觉出了些甚么——那是妻子见救助无望,道心崩尽,继而对其彻底丧失信心,转而对鞠景委曲求全以求活命的妥协。

在那半绝望半迎合的境地中,“东郎”与“夫君”的凄唤,早已微不可查,最后化作一个个简短无忌的闷哼音节,在房中徐徐飘舞。

一股被至亲至爱背弃的剧烈刺痛穿透神魂。

柳河东牙关欲碎,几乎要把那烟云仙子连同那恶少一道痛骂;可这念头方一转起,又猛地觉着,是自己这般无用,护不住心尖之人;更明悟了妻子陷入绝境非出本愿,实乃无可奈何。

在这般百转千结中,所有的怨毒尽数倒灌,尽数用于了内部斩伐自身神魂之道心,再也分不出一缕去咒骂外界。

柳河东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寂。

偌大庭院,唯闻夜风穿堂,与屋内交织在一起的沉沉呼吸之声。

丑时正牌,清辉满地。

那一轮皎月高悬天心正中,化作无边夜幕里一颗最硕大的明珠,隐现得一派极胜的圆满。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中拉开。

鞠景随意披了件宽大外袍,面上略显几分青白疲惫,举步跨出房门时,脚步微有虚浮,顿觉腰背酸软如绵。

他忍不住斜眼一瞥,回望床帏。

那烟云仙子(抑或说是慕绘仙的躯体)此刻凄楚地拽过棉被掩住冰肌玉雪的身子,泪珠在眼眶里婆娑打转。

见此光景,鞠景胸中那股身为现代人的良知与底线微微一跳,忽觉一股难以言说的罪恶感直冲顶门。

“好夫君,这一番手段行得好不利落。这心里头,可曾舒坦了些?”

一阵香风掠过,殷芸绮翩然而至。

虽是大乘期巅峰的无上大能,此刻却犹如寻常娇妻,一把将鞠景肩头搂过,柔柔依入怀中。

那布满细鳞的雪腮在他面上腻腻相蹭,深深嗅闻着夫君身上尚未散尽的幽香胭脂气。

在这一刻,这女魔头心底,竟是真切激荡出一股凡间少妇苦尽甘来的幸福暖意。

“舒坦……倒是舒坦了,只是……只是……”

鞠景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等毫无高阶双修功法调和、单凭本源血气相搏的蛮横之举,着实令他这等尚停滞在凝气练体的凡俗肉身吃用不消。

那一腔怒火散尽,“贤者”的理智再度占领了高地。

“既是舒坦了,那便是极好。夫君心情大畅,合该陪本宫在这堂前好好赏月。你不是要那名册么?本宫早便套出来啦。”

殷芸绮笑靥如花,强拉着鞠景,行至庭院里那处慕绘仙先前精巧布置过的软塌凉席上。

“唉?我适才怎未听清你问出名单了?我一直也没停,你似也未尝叫我收手啊……”鞠景愕然,面现苦笑。

殷芸绮用素手轻点鞠景鼻梁,嗔怪道:“那柳河东是茅坑里的石头,当真嘴硬到了极点。你对他施那等大辱,尚不足以令他彻悟。不过夫君无须挂心,那名单,本宫早在大战之前,便从另一人口中撬得一清二楚了。”

鞠景瞪眼,一时语塞。

殷芸绮却顺势软倒在他怀中,长睫微垂,目注高天明月,幽幽道:“本宫记得夫君曾随口说过,凡俗家乡的诗词里,这中天满月,便如那明镜无缺,原是寓意着离人相聚、夫妻团圆。今夜良辰美景,你我夫妻,总算是真真切切地团圆了。”

月光森冷,庭院阒寂。

这满院上下,实是有三对“夫妻”在此。

只是在这一轮冷月之下,独独唯有鞠景一人,将真正的妻子满面柔情地紧紧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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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一庭冷月照悲欢,三对鸳鸯起波澜。

这厢娇妻偎隽侣,那壁孤鬼血阑干。

帐中泣断仙姝骨,床底苟全老鼋残。

莫道太荒无显报,翻云覆雨作笑谈。

看官你道,这屠龙会的名册既已尽数落入了殷芸绮手中,太荒修真界那干平日里高高在上、隐姓埋名的老怪魁首,岂不皆成了悬在刀尖上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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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恶不赦的北海魔君,又将替她那大梦初醒的夫君掀起何等遮天蔽日的血雨腥风?

再且说,那躲在拔步床底下咽尽夺妻之辱、将龟息大法运至化境的东屈鹏,当真便能这般走运,瞒过大乘期巅峰大能的神识逃出生天不成?

毕竟未知那榻下之人的性命作何开交,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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