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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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苏百变的山谷后,二人沿来路往回走了数日。

楚寒衣每日清晨练功,将苏百变所授的运劲法门融入归元功。

那绢帛上的口诀她早已记熟,讲究的是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发由心。

她本就是悟性极高之人,几日下来已渐得要领,出手时劲力转换不再有间隙,一拳打出能在毫厘之间收住七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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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每日早晚仍练顾长生所授的长春功吐纳法。

他在客栈院子里盘腿而坐,吸气吐气,舌抵上颚,意守丹田。

虽进步缓慢,但那股极细的热流已能沿着督脉往上走一小截,不再像起初那样走两步就岔气。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只知道练完了浑身暖洋洋的,干活也有劲儿些。

这天清晨,二人投宿在一家客栈。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盆,盆里栽的不知什么菜已经枯了大半。

楚寒衣在院中练功,正练到绢帛上人形图第三式——转身发力的同时收三分劲留七分。

王五蹲在墙根下啃一块干粮,啃完了站起来,想从她身后绕过去打水。

他脚步放得很轻,本不想打扰她。偏偏她正练到那一式的收束,往后踏了半步,肩头轻轻撞在他胸口。

这一撞力道极轻,她几乎在触碰的瞬间就收住了劲。若是从前,这一下至少能把他撞个趔趄,此刻却只是衣料擦过衣料,轻得像风拂过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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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转过身来。

她看见王五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嘴微张着,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犹豫,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屈膝,低下头去。

“妾身没留神,撞着了。”

王五愣在当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什么事也没有,连衣襟都没皱。又看了看她屈膝行礼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碰了一下。”他赶紧摆手。

楚寒衣直起身来,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以前也撞过你一回。那时候我没收住劲,你那两根肋骨断了。”

王五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靠在井沿上。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饼屑,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那次其实挺疼的。”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不像在诉苦,“你那一脚没收住,我疼了好些天,每回喘气胸口都跟针扎似的。翻身也疼,咳嗽也疼,连打个喷嚏都觉得骨头要裂了。”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

“不过我当时就想着——要是喊疼,你肯定更不让我跟了。我就硬忍着,一声没吭。你后来给我正骨的时候,我差点没把牙咬碎了,也没敢叫。”

楚寒衣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攥了一下。

那时的事她当然记得——她一脚把他踢飞出去,他撞在树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嘴角全是血,却咧着嘴对她笑,说“没事,不疼”。

她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也懒得戳穿。

“那时我刚见过林彻。”她的声音平而涩,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心里头烦得很,没压住火,不小心把火撒在你身上了。”

王五摇摇头。“不怪你。谁还没个烦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那双黑布靴正安静地踩在青砖上,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再说了,被这双脚踢了,不亏。”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知道他在说玩笑话——他每次都是这样,疼也忍着,委屈也咽下去,事后还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

她心里头像被揪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王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想旧事,便岔开话头:“不过说来也怪——你刚才撞我这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撞人硬邦邦的,跟石头碰石头似的。刚才那一撞,软绵绵的。”

楚寒衣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微微动了动。

“是苏前辈那套运劲法门。”她说,“教我收放自如,刚中带柔。这些天练下来,筋骨也跟着变了些。”她动了动脚趾,自己也觉得脚下比从前软了几分——不是力道弱了,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柔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她的底子。

归元功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练了三十年,身上每一寸都硬得像铁。

如今刚极而柔生,那股柔劲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连脚上的骨头似乎都比从前软了些。

王五蹲下来,伸手在她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隔着靴子,指腹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还有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但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现在按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弹性。

他抬起头看她。“以前硬得跟石头似的,现在隔着靴子都能觉出来——软乎了。”

楚寒衣把脚往后缩了半寸。

倒不是躲,只是那股酸软的愧疚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么一碰,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饿了没,我去弄饭。”

王五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井沿上那块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青苔,被晨光照得绿莹莹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灶房。

又走了数日,这天傍晚投宿时,一只信鸽落在客栈窗台上。楚寒衣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竹管,抽出里头卷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

“陶红英的信。”她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天地会那边,刺杀和硕恭亲王常宁的事已筹备妥当,请我速去汇合。”

王五正蹲在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和硕恭亲王常宁?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跟神龙教勾结的家伙?”

“就是他。先前围剿天地会便是他在朝中主使,神龙教余孽能在直隶一带活动,也是他在背后压着。”楚寒衣将剑挂在腰间,“我们改道往北,明日一早就走。”

王五应了一声,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次日天不亮,二人便收拾停当,改道往北,一路加紧赶路。

王五依旧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路过溪边歇脚时,她把水囊递给他,双手捧着,头微微低着,水囊刚好举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

王五接过去灌了一口,递回来,她又双手接住,放回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

王五的裤裆依旧时不时鼓起来。

她已经不再偏头避开,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嘴角动一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有一回他接过干粮时又支了帐篷,手忙脚乱地拿手肘去挡,她正在掰下一块干粮,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前头有片树荫,去那儿歇”。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王五耳根红了一路,她却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歇脚时,王五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她坐在旁边,把水囊搁在他手边。

他啃完干粮,闲着无事,手又伸过来搭在她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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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望着远处的山,没看他,只把脚往外挪了半寸,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这些细微的习惯,她自己有时候都察觉不到。递东西时双手捧着,他坐下后她才落座,他开口时她停下手中的活等着他说完。

王五看在眼里,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越来越轻快,嘴里哼的曲也越来越不成调。

二人赶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谷里杀声震天。

远远望去,天地会的临时据点被大批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暮色中乱晃,黑烟从几处燃烧的屋顶上腾起来,被晚风吹得四散。

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耳边翻滚。

楚寒衣在林边站住,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底。

官兵至少有两三百人,分作三路,左右两路堵住了山谷的出口,中路正在强攻据点正门。

天地会的人退守在院墙后头,箭矢从墙头往下射,但官兵人多,前赴后继地往里冲。

一道人影从侧面林子里闪出来,身上溅着血,脚步却还稳。

陶红英穿着青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后跟着几个天地会的弟兄。

陶红英快步迎上楚寒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出事了。消息走漏了,官兵提前动了手。”

楚寒衣问恭亲王人在何处。

陶红英摇头:“恭亲王根本不在他祖宅里。我们的人探到他在回乡祭祖的路上,本打算趁他经过此地时动手——徐堂主还绑了他身边一个极要紧的人,想放出要赎金的消息,引王府的人心急来救,趁乱动手。谁知官兵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直接端了我们的据点。”

“绑了谁?”

“恭亲王身边的红人,”陶红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柳拂音,人称梅阁居士,这些年一直跟在恭亲王身边。徐堂主原打算用她作饵,没想到消息走漏,我们反倒被围了。”

楚寒衣眉头微皱,没有多说。

她环顾四周——战场混乱,官兵数量远超天地会留守的人手,各处都在缠斗,不断有人倒下。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王五身上。

王五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她递给他保管的那个粗布包袱。

“前头太乱,你跟着我反倒施展不开。”她对王五说,“先去后头避一避,等我料理完了就回来。”

王五点了点头。陶红英朝身后喊了一声:“赵广,程远,带这位王兄弟到后头去。”

两个天地会弟兄从人群中闪出来——一个是之前在溪边被薛一帖救过的赵广,另一个是程远,之前在龙脉山洞里跟宋平一起守过洞口。

二人冲王五一拱手:“王兄弟,这边走。”王五跟着二人往后山去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转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望着谷中的火光,侧脸在暮色里冷得像刀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着赵广和程远钻进了林子。

楚寒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转过身来,对陶红英说:“官兵主力都在围你们,恭亲王那边的守备反倒空了。你们在这儿拖住,我去拿人。”

陶红英刚要开口,楚寒衣已经掠出去了。那道黑影在暮色中闪了两下,便消失在林梢尽头,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

陶红英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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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往王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那个庄稼汉,正在被两个天地会弟兄带着往后山躲。

若让他活下来,师父这辈子大约就要跟着他在那个穷村子里种地了。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的绝世高手,天地会上下盼着她出山主持大局——全要折在这个庄稼汉手里。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经过那条小路时,她的脚看似不经意地踩断了几根灌木枝。

她继续往前走,在湿泥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足印。

官兵追来时,这些痕迹足够引路了。

做完这些,她脚步未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不敢做得太明显——师父的耳力远超常人,若动静太大,隔着林子也能听见。

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漏,战场上出什么意外都太正常了。

陶红英回到谷口,迎上了从侧面冲过来的一队官兵。她的剑很快,一剑一个,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赵广和程远把王五带到后山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前。

赵广往里探了探头,回头对王五说:“王兄弟,咱们在这儿避一避。前头打得太凶,这会儿冲回去反倒添乱。”

程远靠在门框上,拿刀鞘拨开窗前的蛛网,往外扫了一眼,没说话。

王五走进破屋,四下看了看。

屋子四面透风,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锈锄头,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落满了灰。

他把包袱搁在桌面上,桌面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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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

赵广蹲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头,拿块破布擦刀面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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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站在窗边,透过破窗棂望着外头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五在麻袋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想问点什么——前头打得怎样了,她去了多久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也白问,赵广和程远跟他一样困在这里,外头的情形谁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和粗嗓门的吆喝。

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头,刀已经横在身前。

王五从麻袋堆边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边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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