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止一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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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之后又过了两天。

林屿没有回贺成那条消息。

他盯着\"你爸跟你说了?\"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三次,他解锁了三次,然后把对话框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

第三天下午,林屿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父亲沉默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明知这一天会来、但到来的时候还是需要吸一口气的停顿。\"好。我知道一个地方。\"

茶馆在医院附近,是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常去的地方。

下午三点,林屿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水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像他已经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不是阴天,是那种介于明亮和昏暗之间的下午光,透过玻璃落在深色木桌面上,照亮了桌面一层很薄的灰尘。

那层灰尘很细,在光柱里悬浮着,缓慢地上下浮动。

林屿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秒钟——它们运动的方式让他想起了医院走廊里看到的输液管里的气泡,也是那样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升。

父亲比上次通话时看起来更瘦了。

衬衫领口松了一圈,锁骨上方的皮肤多了一道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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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是成片地白,是一根一根地从黑色里冒出来,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漂白剂。

\"我跟踪过你妈。不止一次。\"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忏悔,是在做一次完整的报备。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视线穿过玻璃,落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上。

站台上有三个人在等车,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第一回是去年秋天。母亲说周四晚上有课。但父亲查过艺术中心的课表,周四晚间的最后一节课七点结束。她十点半才回来。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加班。

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把车锁在艺术中心后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坐在靠窗的吧台椅上。

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握着奶茶杯子的手指有点发僵。

九点四十分,母亲从侧门出来。

不是一个人。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走。沈砚。

她穿的是那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上系了一根细带。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裙摆贴了一下大腿。

那个贴附的瞬间很短,但足够让父亲的手指把奶茶杯壁捏出一道凹陷。

父亲的目光跟着他们。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隔着不到一拳的空隙。

边走边说,母亲偶尔侧头看他。

她侧头看沈砚的那个角度,头偏过去大概十五度,下颌微微抬起。

那个角度让脖颈的线条从耳后一直拉到锁骨——父亲在后面看着,嘴里含着奶茶吸管,忘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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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了停车场。\"父亲说。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水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荡出一圈涟漪,撞到杯壁后弹回来,反复了三次才平息。

\"看到你妈上他的车。\"

林屿不需要父亲描述那个画面。

他自己亲眼看到过同样的场景:银色轿车停在暗处,沈砚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母亲俯身坐进去。

俯身的时候,白色裙子的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最细的那一段。

但父亲描述的是更早的版本。去年十一月。

\"那次她穿的是墨绿色连衣裙——对,就是后来你看到的那个颜色。\"

\"她俯身坐进去的时候,领口荡开。我离她大概十几米,路灯底下能看到她锁骨和胸口一片白皙的皮肤。\"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找不到词,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继续了。

\"沈砚绕到驾驶座那一边,上了车,车子没有立刻发动。车里的灯灭了。他们在里面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车灯亮起来,倒车,从车位里退出来,从我和共享单车旁边经过。\"

父亲当时把共享单车锁在奶茶店门口的栏杆上。车锁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街道里很响。但车里的人没有往这边看。

\"不是我一个人。\"父亲换了一个话题的速度很快。不是刻意转移,是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有一回在小区的地下车库。

不是艺术中心的,就是他们住的那栋楼下面的地下车库。

晚上十点多,父亲从外面回来,从车库坡道走下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车库里慢慢转,没穿物业的制服,穿的是一件深色的便服外套。

他把电动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熄了火,人就靠在车座上,看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贺成。

父亲走过去问他来干什么。贺成抬起头,没有被抓到的慌张,表情很平淡。说了三个字:\"来看看。\"

\"两个男人,在不同的夜里,跟踪过同一个女人。\"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表情。

如果一定要描述,大概是一个丈夫在承认\"我不是唯一一个\"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有一天下午,父亲跟着母亲上了三号线地铁。

从艺术中心站一路坐到南山站,一个他从来没听母亲提过的站名。

母亲下了车,上楼,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走了一个街区,然后站在一个路口,好像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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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等到。\"父亲说。\"因为她回头了。\"

她没有看到父亲。

父亲躲在一个报刊亭后面,侧着身子,不敢探头。

报刊亭的老板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的报纸快滑到地上了。

父亲贴着报刊亭的铁皮墙壁,感觉到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残留的热度,透过衬衫传到背上。

但她回头的时机很精确,走了大概七八步,突然停住,转身往回看了一眼。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盖手机的那种数字键盘,按了几下,收起来,转身往回走了。

父亲在报刊亭后面又站了五分钟。不是怕被她看到,是在想一个问题:她在等谁?

父亲的语速突然变慢了,像是翻到了某本旧相册里发黄的一页。

他伸出手,把桌上的水杯往自己的方向拖了近一寸,然后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杯子上。

\"有一次她站在公交站等车,穿的就是那条白色连衣裙。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了,你才上初中。\"

\"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三个男人。他们不是同伴,三个人各自隔开大概两米,站在不同的位置。\"

\"然后你妈走到了站台上。白裙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贴着大腿。腰上那根细带收紧了腰线。\"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不是在看自己的腰,是在回忆母亲那时候的腰线——他的两只手曾经能在那个腰上合拢,拇指和食指中间留大概一寸的空隙。

\"胸前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出了轮廓。那三个互不相识的男人在同一秒被同一样东西吸引了。\"

\"她不知道我在看。\"父亲说。\"她也没注意到那些人在看她。不是不知道,是没注意。因为不值得注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的平静,是自然流露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你跟踪她这么多次——\"林屿问,\"你想找到什么?\"

父亲低下头。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骨节突出,皮肤上有些褐色的老年斑。

那些斑点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过去五年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的,像旧瓷器上的沁色。

\"我不是想找把柄。我只是想知道她晚上去了哪。\"

然后他说了一个让林屿停了很久的故事。

有一次他跟着母亲去了电影院。

是一家老电影院,大厅挑高很高,屋顶上挂着一盏环形灯,灯泡有几颗已经灭了,剩下的发出昏黄的光。

售票窗口前面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灯光打在上面会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问了一场即将开场的法国老电影。

没买票,排片表上显示要等四十分钟。

但她没有等。她转身走到大厅中间的长椅旁,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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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穿的是墨绿色裙子,领口比平时低一寸。

领口的边缘在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弯腰的时候能看到的不是锁骨本身,是锁骨下方的那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塑料座椅上,没有拿手机,不看表,不东张西望看谁来了。就坐在那儿,领口敞着,裙摆摊开在膝盖上方。\"

\"让所有经过大厅的人看看她是一个独自在周末赴约的女人。\"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你知道了她晚上去了哪了之后——然后呢?\"林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刻意的,是他的嗓子在这一刻突然有点紧。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因为旋转滑下来一道,在杯底积了一小摊。

\"然后回家。\"

\"第二天早上你妈做饭。她给我盛粥。我说谢谢。\"

这不是懦弱——是比懦弱更沉重的选择。

父亲说的\"谢谢\"不是对盛粥这个动作的感谢,是在对一种他无法改变的状态表示接受。

就像一个人对着台风说\"谢谢\",不是因为台风给了他什么好处,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林屿看着父亲——他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没有红。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已经把这种日子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的意思是:眼泪在第十年就已经流完了,第十一年到第二十年之间,他的眼睛学会了在需要的时候保持干燥。

林屿站起来。

他们在茶馆里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窗外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橘红色,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旧木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暖光。

那道暖光里有很多灰尘在浮动,比他们刚来时候的那一层要密得多——大概是因为下午的阳光更斜,照进了平时照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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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了句\"别让你妈知道我来过\"。

他不是担心她生气。

他担心她觉得愧疚。

在他心里,妻子的愧疚比妻子的不忠更难承受——因为前者意味着她还在乎他的感受,而后者只是证明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林屿走出茶馆。

外面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不是夏天下午的那种闷热刺眼,是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太清楚的那种刺眼。

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等瞳孔收缩适应光线。

他回头,从茶馆的玻璃窗看进去。

父亲还坐在窗边的那个位置。

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腿上,下巴贴着胸口。

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很瘦的、肩线往下塌的影子。

那个手势和第1章他在书桌前记账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五年后,他还在记同一笔账:一个他决定不追回的妻子。

林屿走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已经亮了。

小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钠灯,光线偏黄,照在柏油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他没有直接上楼。

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地下车库\",转身往坡道走去。

地下车库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有一半灯管坏了,剩下的一半在角落里嗡嗡响。

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不均匀的白色光条,间隔的地方是暗的。

他沿着承重柱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然后看到了。

贺成的电动车。不是物业巡逻的那种统一涂装,是私人的。黑色的,车身有点旧,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的平安扣。

停车证的旁边,透明文件袋里夹着一张纸条。

林屿抽出来,纸条上写着他家的单元号和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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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不是贺成的——是物业办公室另一个人的笔迹。

这说明贺成请人帮过忙,或者找人查过。

这不是抄错了——是特意标明的。贺成带着这张纸条在地下车库里蹲过不止一晚。

林屿把纸条折起来,放回文件袋里。退后两步,手机掏出来,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贺成·地库\"。

父亲知道所有事,但他什么都没做。

那林屿呢——他在文件夹M.里积攒照片,但不阻止沈砚、不举报贺成、不和母亲摊牌——他做的和父亲一样。

他不是不像父亲——他是越来越像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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