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1）

这天傍晚，建设路派出所。

到了下班的钟点，妈妈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这时，所里那个一直对她有点意思、几次三番想约她出去的年轻男警员，手里拿着一份协查通报，借着送材料的由头凑了过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急着走，单手撑着办公桌边缘，笑嘻嘻地搭话：“小林姐，忙完啦？这周末工会组织家属一块儿去市郊爬山，包大巴车，中午还在农家乐烤全羊呢。你也来呗？”

妈妈眼皮都没抬，一边把文件归档，一边客客气气地推脱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去好好玩吧，这周末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走不开。”

“哎呀，浩然不是在省城上大学嘛，这五一刚过，他肯定不回来。”年轻男警员不死心，脸皮也厚，笑着又添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也闷得慌，不如跟大伙儿出去透透气。再说了，你可是咱们所里的模范标兵，工会活动总不露面哪行？”

“模范”这两个字，冷不丁地扎了妈妈一下。

她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真去不了，改天有机会，我请大家喝奶茶。行了，你赶紧去交差吧，一会儿食堂该没饭了。”

男警员见实在请不动，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妈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可心里却一点也没轻松下来。

她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看着玻璃橱窗里映出的自己——身姿挺拔，制服笔挺。

她太清楚自己在这身警服底下、在这一片熟人、同事和领导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是先进个人，是作风正派的林警官，是一个人辛苦拉扯儿子长大、坚韧也要强的单身母亲。

这份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体面，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而现在，家里那个每天在床上紧紧抱着她、比她儿子还要小几个月的年轻男孩，恰恰就是这份体面里，最不能见光的那道裂缝。

而真正让妈妈心里猛地一沉的，是那天半夜出现的另一个名字。

那天凌晨一点多，孙强跑夜车还没回来，妈妈一个人睡在主卧床上。

“嗡——”

黑暗中，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妈妈拿起手机，解开锁屏。一个很久没冒过头的人，发来一条微信。

是黄震。

“听说你最近过得挺滋润啊。”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

妈妈盯着那行字，心里一紧。

她以为那个荒唐的夏天过去后，她已经彻底翻了篇。

她以为那个在酒桌上大肆炫耀的修车混混被她教训过后，就会永远消失在她的正常生活之外。

没想到，他居然又回来了。

没等妈妈从这股突如其来的惊悚中缓过神来，屏幕上“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几下，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就砸了过来：

“怎么，换了个跑货车的小子，就把我忘干净了？”

妈妈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了。

是那帮孩子里谁的嘴漏了？还是他自己打听的？

黄震这个人，是个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撒手的主。

当初在那家修车厂，是她借着修车的机会主动跟他搭的话。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她想干干净净地脱身，过上正常女人的安生日子，可黄震，却偏要再回头把这潭水搅浑。

妈妈没有回半个字，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床头柜上。

可她清楚，这事，不会因为她不回，就过去了。

……

孙强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第二天临近中午，他跑完一趟短途货运，带着一身汗味回到家。

推开门，就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神完全是空的。

平常他回来，她总会笑着问他累不累，今天却连头都没抬。

妈妈本不想把黄震发微信的事告诉他，怕他这个年纪控制不住脾气，惹出更大的乱子。

可她眼底那浓重的乌青和掩饰不住的心神不宁，根本瞒不过日夜相处的孙强。

在孙强倒了杯水、坐在她身边反复追问了几次之后，妈妈终于绷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把黄震昨晚发来的那两头消息，翻给他看了。

孙强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半天没有出声。

孙强原本放松的肩膀一点点紧绷起来，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仿佛随时会崩断。

“他想干什么？”孙强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妈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许是见我过得安生，他那种人心里不痛快，想来敲诈点钱，或者……或者单纯就是想毁了我。”

孙强“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底烧起了一团火：“我去找他！我他妈去弄死这个杂种！”

“你别去！”

妈妈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一把死死地拉住了孙强的手臂。

“强强，你冷静点！你现在冲过去找他，正中了他的下怀！他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流氓，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你一动手，进了派出所，别人一查为什么打架……到时候，吃亏的是你，可真正丢人的——是我！”

孙强僵硬地站在那儿，被妈妈拉着手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头死死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过了很久，那攥紧的拳头，才无力地松开了。

他十八岁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头一回这么痛苦、这么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有些麻烦，根本不是他凭着一身蛮力、凭着一句信誓旦旦的“我护着你”就能挡掉的。

黄震手里捏着的，恰恰是妈妈最怕被人戳破的窗户纸，是她视若生命的体面。

……

那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日子，表面上看着照旧。

孙强每天照样出车，跑着一趟趟的货运；妈妈每天换上警服，照样去派出所打卡上班、处理纠纷；到了晚上，两人回到家，照样在那个狭小的厨房里一块儿做饭，一块儿坐在餐桌前吃饭。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空气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只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地响一声，哪怕只是一条垃圾短信或者推销电话，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动作都会下意识地猛地顿一下。

妈妈接电话的时候，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当着他的面按免提。

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屏幕，然后拿着手机，脚步匆匆地走到另一个屋里，甚至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去接。

孙强坐在客厅里，嘴上什么都不问，假装看电视，可他的眼睛和全部的注意力，却是跟着她的背影，耳朵捕捉着漏出来的每一个音节。

自从那天晚上的两条消息之后，黄震再也没有动静。

可是，这种死一般的没动静，比他天天发消息骚扰，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用一根细细的马尾毛悬在他们的头顶上，你永远不知道那根毛什么时候会断，那把剑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一边，是下楼就能撞见的王奶奶，是家属院里那一排越压越近的眼睛；另一边，是黄震那条蛰伏在黑暗中、没人知道下一步会怎么走的阴毒暗线。

这个家，这段日子，看着是温馨的、安稳的。

可孙强和妈妈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现世安稳。

这是风暴席卷过来之前，海面上反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