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罗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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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未全歇,檐角滴答声断续敲着石阶。
一个比秋雨更冰冷的消息,却已迅疾刺穿了各宫的宁静:在距锁玉宫不远、靠近浣衣局的一口废弃井中,发现了一具溺毙的太监尸首。
经辨,正是前两日锁玉宫小厨房被拿下的采买太监——王太监!
更骇人的是,奉命协理宫务、巡查宫禁的良妃苏婉,“恰”在附近宫道“偶遇”了惊惶呼救的浣衣局宫女,当即控制了现场。
而在搜查王太监位于锁玉宫外围的住处时(此处因在宫墙之外,清理时未及掌控),竟从砖缝里“寻”出一封字迹歪斜、摁着血手印的“遗书”。
那“遗书”字字如刀,控诉玉妃楚筱筱因不满陛下拘束,性情暴戾,对宫人非打即骂,尤因小厨房些许“不尽意”,便对王太监等数人严刑拷打,污蔑其勾结外宫,意图屈打成招。
他不堪受辱,又惧酷刑加身,唯有一死以证清白,并“泣血恳求”上天开眼,莫容这般“暴妒之主”再祸乱宫闱。
消息递到锁玉宫时,被绑着上半身的楚筱筱正就着晴雪的手,小口啜着清粥。
闻言,她浑身一僵,勺沿轻轻磕在瓷碗上,发出极细微却惊心的脆响。
死了?王太监?还留下了……那样的“遗书”?
一股冰锥般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攫紧心脏,比窗外秋雨更彻骨。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早已备好、只待她动手清理便会触发的毒计!
太后根本不止于安插眼线,她是在等,等自己拔除这些“钉子”,然后……杀人灭口,伪造证据,将那“苛虐宫人、逼致死命”的滔天罪名,死死焊在她头上!
“娘娘!”晴雪见她脸色骤白,慌忙放下粥碗,用帕子去拭她唇角。
楚筱筱指尖冰凉,身体微微发颤,倚着晴雪才勉强坐稳。
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喉间的惊悸,声音压得低而急:“秋桃呢?王全福何在?那王太监不是关在柴房?如何会死在外头井里?看守的人呢?!”
话音未落,王全福已连滚爬爬跌进内室,面如土色,扑跪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娘娘!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看管不力!那王太监……昨夜不知怎的竟挣脱绳索,打晕了一名看守,潜逃了出去!奴才发现后即刻带人暗中搜寻,谁料……谁料他竟死在了外头!还……还留了那等污蔑娘娘的混账东西!”
挣脱绳索?
她腕上这精心所系的丝绦尚无法自解,一个被仓促关押的太监竟能挣脱?
还恰好打晕看守,恰好逃至废井,恰好留下“遗书”?
楚筱筱一个字也不信!
这分明是里应外合,故意放人,再杀人灭口,伪造现场!
那被打晕的看守,只怕不是同谋,便是已被灭了口!
“那看守现在何处?”她声音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他……他醒后只说后颈剧痛便不省人事,其余一概不知。”王全福涕泪交加,“奴才已将他捆了,听候娘娘发落!”
发落?
如今发落还有何用!
人已死了,“遗书”已“现世”了,更是被协理宫务的良妃“亲见”!
证据环环相扣,她锁玉宫“严刑逼供、致人身死”的嫌疑,已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果然,不及半个时辰,皇后曲氏便遣了身边掌事嬷嬷前来。
那嬷嬷礼数周全,语气却硬如铁石,传下懿旨:玉妃宫中涉人命重案,为公允计,请玉妃暂留锁玉宫,无诏不得出。
锁玉宫一应事务,暂由皇后派人接管详查。
相关涉案宫人,悉数押送皇后处,由皇后协同德妃、良妃共审。
夺权!
禁足!
彻查!
禁足尚可忍,可任由她们的人踏入锁玉宫,接管宫务,审视她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锋芒所指,意在撬开这方天地,将手伸进她最后的安全领域!
太后与皇后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狠辣,且稳稳站在了“宫规”、“人命”的至高点上,令人难以公然违逆。
那封真伪莫辨的“遗书”与井中尸首,便是最锋利的矛。
楚筱筱立于正殿中,看着皇后派来的陌生面孔鱼贯而入,把守宫门,接管钥册,看着王全福等人被押走,只觉周身血液寸寸冻结。
她自以为先手清理,却不知早落入他人精心编织的罗网。
她那点自以为是的果决与防备,在更高明的阴谋与更毒辣的手段前,显得如此稚拙可笑。
此刻该如何?
喊冤?
证据何在?
指认太后?
空口无凭,反落个攀诬尊上之罪。
等待夏洪煊来救?
他若信她,自会来。
可那“遗书”字字诛心,众口铄金,君王之心,深似海渊。
他会为了她,去正面抗衡手握“实证”的太后与占据礼法大义的皇后吗?
此非昔日燕王府,他肩上是整个天下,顾虑如山。
恐慌、无助、委屈,如潮水灭顶。
她仿佛又回到昔日燕王府被曲王妃胁迫的绝境,深宫巨兽张开漆黑的口,而她渺小如芥子。
悔意啮心——为何不在发现端倪的第一时刻便告诉他?
为何要执着那点可笑的自尊,妄图证明什么?
就在心绪紊乱、几被绝望吞噬之际,殿外传来熟悉而沉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慌乱的“万岁”之声,由远及近。
夏洪煊来了。
他一身明黄朝服未换,显是刚离前殿便径直赶来,面沉如水,眼底蕴着亟待爆发的雷霆。
他大步踏入,目光如冷电扫过那些皇后遣来的宫人,最终定格在脸色惨白、眼眶微红、却仍强撑脊梁挺立的楚筱筱身上。
“滚出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
皇后的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抗命,瑟缩着退至殿外廊下,却未远去,似在监视。
殿内霎时空寂,只余两人。
楚筱筱望着他,嘴唇轻颤,千万辩解、委屈、求援之语堵在喉间,翻涌冲撞,最终却只逸出一声哽咽的轻唤:“陛下……”
夏洪煊几步跨至她面前,未等她说完,便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瞬间驱散了周遭森然的寒意。
他一手轻拍她因反绑而绷紧的背,一手抚上她散落肩背的微凉长发,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莫怕,”他开口,声音低沉,贴着她耳畔,是独属于“折花先生”的温柔腔调,“有先生在。”
短短五字,却似击溃了最后一道心防。
楚筱筱一直强忍的泪水倏然滚落,浸湿了他朝服的前襟。
她被缚在背后的手无法回抱,只能紧紧攥住他抚摸她发丝的手指,指尖冰凉,微微发抖:“陛下,臣妾没有……那王太监不是我……是太后,太后她设计害我……”
“奴儿不怕。”他任由她断断续续地哭诉,等她语无伦次地说完,才用拇指极轻地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似对待易碎的琉璃。
“朕知道,”他凝视她惊愕睁大的泪眼,声音平稳而笃定,“朕一直都知道。”
楚筱筱怔住,泪珠悬于睫上,忘了坠落。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夏洪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深重难言的疲惫与怜惜。
他引她在软榻坐下,让她背靠着自己,用胸膛的温度暖着她因恐惧而冰凉的后背与双手。
“锁玉宫是朕给你的家,”他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语气缓而沉,“朕岂会真的放心,将毫无防备的你,独自置于此地?”他抬起眼,望进她困惑又隐含委屈的眸子,“那些钉子,朕在你入住前便已查清。之所以留而不除……奴儿,你可知为何?”
楚筱筱茫然摇头,心弦绷紧。
“其一,朕需看清,太后意欲何为,她的手究竟想伸多长。打草惊蛇,便永难窥见暗处全貌。”他略顿,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指腹温热,“其二……亦是朕的私心。朕在害怕。”
“害怕?”楚筱筱喃喃重复,难以置信这二字会出自他口。
“是,害怕。”夏洪煊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属于“人”而非“帝王”的脆弱,“朕怕你不知深浅,贸然去动,反遭毒手。朕更怕……若朕替你扫清一切荆棘,你会觉得这深宫不过尔尔,不过是换了处更华美的宅院,有朕护着便可高枕无忧。”他的指尖轻轻描摹她眉眼,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悸,“可这宫墙之内,人心鬼蜮,防不胜防。朕能拔一次钉,挡一回算,可能否次次周全?朕总有……力所不逮之时。”
“所以……你便看着我去查,看着我去动他们?”楚筱筱声音微颤,委屈漫上眼底。
“朕看着,守着,也护着。”夏洪煊纠正,臂膀收得更紧些,“你遣秋桃去查,朕便令人暗中盯着,保你无恙。你拿下那些人,朕便让王全福顺势而为,遂你心意。朕想让你学着看,学着防,在朕的视线之内,慢慢生出自保的甲胄。只是……”他闭目,复又睁开,懊悔与心疼清晰可辨,“朕未料到,太后下手如此迅疾狠绝。更未料,皇后会借机发难。是朕失算,低估了她们联手之势,也……高估了己身所能掌控的局。”
他将过错揽于己身,语气里的自责真切无伪。楚筱筱满腔的委屈愤懑,忽被这意料之外的“示弱”堵住,化作一片酸涩的茫然。
“王太监之死,朕事前并不知晓。”他继续道,声线沉重,“此乃太后断尾求生,更是栽赃构陷。然此事发生,朕难辞其咎,是朕思虑不周,留了缝隙与人。”他捧起她的脸,望入她眼底,目光真诚而痛惜,“奴儿,朕不直言,非是不信你,非是要看你困顿。恰恰相反,是因太信你之聪敏,亦……太想护你周全。朕总想着,将你全然护于身后最为稳妥,却忘了,风雨四面八方而来,最好的护法,是让你看清风向,然后……牢牢牵住朕的手。”
他的话语如温汤,徐徐化开她心头的冰凌。不是冷眼审视,不是残酷试炼,而是……一种过于沉重、乃至方法谬误的保护?
“可如今……皇后要夺权,良妃握‘遗书’,我百口莫辩……”她靠在他肩头,声音满是后怕与无力。
“权,让她拿。”夏洪煊轻吻她发顶,语气恢复帝王惯有的沉稳笃定,却依旧裹着温柔,“拿不稳的权柄,徒惹烫伤。至于那‘遗书’……”他冷哂,寒意一闪即逝,旋即又柔缓下来,“跳梁之辈的伎俩,经不起推敲。给朕几日,朕自会让它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你所受委屈,朕必为你讨还。”
他略松开她,深深望进她眼里:“经此一事,奴儿,你可明白了?这深宫之中,孤身一人,寸步难行。非你不够聪慧坚韧,实是暗处太深,人心太毒。朕能为你挡明枪,却难防所有暗箭。”他的拇指摩挲她微肿的眼睑,带着无尽怜惜与一种令人心安的独占,“往后,让朕做你的眼,你的盾,你的刃,可好?但有风吹草动,告知朕;但有疑虑思量,交予朕。你将信任,完完整整托付于朕,朕便许你一个安安稳稳、再无风雨相侵的锁玉宫,许你一个不必再为这些污糟事劳心伤神的往后余生。”
他的提议,不再是无上命令,而是裹着诱人承诺的邀约。
将她从纷繁险恶的宫斗漩涡中彻底解放,只需付出“全然信任”的代价。
疲惫、恐惧、对诡谲局势的深深厌憎,以及眼前男人此刻所展现的“脆弱”与“珍视”带来的撼动,交织冲撞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望着他温柔而深邃的眼眸,那里有自责,有疼惜,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也有一个看似可隔绝一切风雨的宁静港湾。
独自挣扎的惊悸与无力尚未散去,而那港湾温暖明亮,诱人沉溺。
“可是……”她仍有最后一丝微弱挣扎,声音轻若蚊蚋,“若事事倚赖陛下,我岂非成了……”
“成了朕心尖上最重的那块玉。”他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又柔情万斛,“非是累赘,非是傀儡。是朕甘愿负于肩上的甜蜜之担,是朕在这冰冷皇城之中,唯一愿倾力护住的热源与光亮。奴儿,倚靠朕,不可耻。将自己交托于朕,不可惧。”他抵着她的额,气息交融,字字熨帖入心,“信朕,比信你自己,更安稳。”
最后一道心防,在这番以“护佑”为名、以“柔情”为刃的话语中,悄然溃散。
是啊,何必苦苦独撑?
何必将自己逼至如此狼狈险境?
他愿承担所有,他承诺予她安宁。
她只需……信他,随他。
深重的疲惫与一种放弃抵抗后的虚脱感,如潮席卷。她缓缓地、彻底地软倒在他怀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
“我……好累,陛下。”她阖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此番不再是委屈,而是认命般的松懈,“我听话……往后再不擅自妄为了……太骇人了……”
夏洪煊收拢臂膀,将她紧紧拥住,下颌轻抵她发顶,眼底掠过一丝深邃难辨的、得偿所愿的幽光,语气却愈发温存怜惜:“乖,莫怕了。都过去了。往后有朕在,纵是天倾地陷,亦有朕替你擎着。”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住,云隙漏下几缕惨淡天光,映湿漉漉的宫瓦。
锁玉宫内,风雨暂歇,而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依附,在这温柔抚慰与惊悸余波中,悄然扎根,无声疯长。
楚筱筱在他怀中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将判断之权、行动之机、乃至思索之念,就此默默交付。
她未曾得见,拥着她的男人,唇角那抹温柔弧度之下,无声噙着的深沉掌控与餍足。
恰如诗云:
金笼薄雾锁清眸,寒砧声里暗惊秋。
蛛丝欲断还萦网,雪刃初凝已逆流。
孤舟惧雨收残楫,倦鸟迷云收倦喉。
自此蓬瀛无彼岸,风波尽处是宸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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