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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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破冰的机缘源自命运的安排和自己的坚持……

大二上学期我没有回家一次。

中秋节、国庆节都是在学校过的,饿了就叫炒饭或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打游戏,上网聊天。

我不想安静下来,因为一安静,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特别是那个夜晚。

每当回忆起来,我的身体就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变得更加清晰:宾馆昏暗的灯光,她穿睡裙的样子,她挣扎时身体的扭动,她哭泣时压抑的呜咽。

还有进入她身体那一刻的感觉,那种被温热的紧致包裹着的触感,至今仍然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身体记忆里。

每当想到这里,我会感到强烈的生理冲动,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个学期。我更多的时候待在网吧里,用游戏占据大脑,上网聊天排挤寂寞,用虚幻暂时忘记现实。

这个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在网上聊了一个新的网友,是一个离了婚的少妇,比我大8岁,82年出生的,有一个5岁的小男孩,是哈尔滨本地人,在商场里卖服装。

很快我们就约见面了,她长得还可以,有一点瘦,胸不大,屁股也不大,但是很挺翘。

她对我也很满意,我们当天就上了床。

因为都没有顾虑,我们做爱相当和谐,她很有经验,我们一连做了三次,最后俩人都精疲力尽。

后来我们偶尔出去开房,前后有五六次,关系持续到年后,她告诉我她要去广州闯荡,从此就再也没见过面。

不过我们经常在网上联系,她好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对我嘘寒问暖,后来我们还加了微信,她现在还是我的好友,只是慢慢的就已经不联系了。

前面说过,对于我和几个熟女网友的故事,有机会我会单独写出来,因为后面我还会有一个让我特别喜欢的熟女网友,这些网友填补了我对我妈无处发泄的欲望,我和她们的故事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妈还是按时打到我的银行卡里。

每次去银行查余额,看到那笔钱到账,我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千块钱,跟我上大一时一样,她从没有拖延过。

这大概是这半年里她与我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她恨我,她怕我,她不想见我——但她还是每个月给我打钱。

学期的最后一天,我从考场出来,手机上有我爸发来的消息,问几号考完、什么时候回。

我回了日期和车次。

他肯定问过我妈,大概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回答。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站台和建筑,心里很平静。

六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

东北的冬天,田野被白雪覆盖,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火车到达县城站时天快黑了。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子,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本来我爸说要来接我,但是临时有事走不开,他感觉挺抱歉,给我转了500块钱,让我留着零花。

县城没有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回到家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是亮的。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楼,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的手顿了顿,然后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家里没有人。我把行李箱拖进玄关,换好鞋,坐在了沙发上。

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站起来,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我穿上外套,出了门,往路口那个水果店走去。

走到水果店附近时,我在一个可以遮住自己的墙角后面停下来,远远地往店里面看。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了她。

她正站在货架旁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在整理什么。

她穿了一身冬天的工作服,墨绿色的长款棉服,有些臃肿。

头发还是扎着的,但马尾好像比暑假时低了一些。

因为距离远,又是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店里面来回走动,看着她搬东西的动作,看着她跟同事说了几句话。

看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家。

当天晚上八点多,我爸和我妈一起进的家门。

我爸看到我回来,咧嘴笑了一下,说了句“回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厨房倒水喝。

我妈进门时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她看到我,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我叫了一声“妈”。

她语气很平和,说了句“回来了”,然后换好拖鞋,拎着东西去了厨房。

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跟我说话时的语气也跟以前一样——那种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情的语气,就好像我不过是出去上了一天学。

我本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转天晚上,我跟几个高中同学约了聚会。大家推杯换盏,说各自在学校里的生活。我喝了不少,从饭店出来又去KTV唱歌。

等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我用钥匙开门时声音很轻,但门打开之后,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妈不在客厅,我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

我走进卧室,发现床上铺好了被褥——是我房间里的单人床,被子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是她铺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一阵发酸。然后倒在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窗帘拉着,但窗外的光线还是透过缝隙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影。

我翻了个身,头因为宿醉隐隐作痛。

我拖着还有些沉重的身体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里也没有人。

爸妈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巨大的孤独感。

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家里没人带来的短暂冷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一种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归属感的错觉。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想着晚上要不要出去找个网吧待一宿。

我站起来,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机,准备出门。

就在我解开防盗门的锁时,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是我爸的声音,还有我妈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我爸先走进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我要出去啊。

我说嗯,想出去转转。

他说吃完饭再去呗,你妈买了面条,煮了吃。

他一边说一边换鞋,侧身让开门口,我妈走了进来。

她进屋后脱下了外面那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在玄关处弯腰换鞋。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她今天的穿着。

羽绒服脱掉之后,里面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修身毛衣。

毛衣质地柔软,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将她上半身的轮廓勾勒得一目了然。

她的肩膀圆润,胸前那两团隆起的曲线在黑色毛衣的包裹下显得格外饱满,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下身是一条紧身的肉色棉裤,厚厚的,带有保暖的绒里,但非常合身,紧紧地包裹着她从腰部到脚踝的整个下半身,把她的身体曲线完全呈现了出来。

棉裤紧贴着她的大腿,勾勒出两条修长匀称的腿。

她的臀部在紧身棉裤的包裹下显得格外饱满和挺翘。

她配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长筒靴,将腿线又拉长了几分。

她换好拖鞋,直起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看你妈,今天特意买了面条回来,你要出去,不吃了再走?”他说这话时,我妈已经在往厨房走了,她没有停下来等我的回答,也没有回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把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吃,”我说,“吃完再出去。”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

我爸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打开了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厨房的方向飘去。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半开着,我妈已经换好秋衣走进了厨房,我能看到她弯腰从柜子里拿碗的身影。

她弯腰的时候,那紧身的秋裤将她的臀线拉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

她煮好面条,端了上来。

汤面,清汤打底,卧了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面上撒了一把葱花。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热气升腾上来,带着葱花的香味。

她那简单的几个动作,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心里感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她越是这样平静,我越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我还是拿起了筷子。

我爸过来调侃我,说我昨晚玩到几点回来的。

我应付了几句。

我跟我妈之间,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回来了”“嗯”“外面冷吧”“还行”——都是一些不需要走心的客套话。

她回答的语气也很平稳,不冷不热,像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说话。

但有一件事情,让我心里猛地震了一下。

当我吃着碗里的面条,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沧桑了。

她的头发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黑亮了,发根处冒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新发茬,那些白发在黑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眼。

她的眼角纹比以前深了许多,不笑的时候也很明显。

颧骨附近长出了不少淡淡的黄褐斑,从前虽然也有但非常浅,现在却连离着饭桌这么远的距离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嘴唇也有些干,嘴角边有一道浅浅的干裂痕迹。

她还不到四十一岁,但这一刻,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了好几岁。

像是这半年里,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和光泽都抽走了,留下的是一具被风干了的、憔悴的躯体。

她正端着碗吃面,低着头,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吃饭的样子还是很安静,没有声音。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目光始终垂着,看着碗里的面。

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楚,那酸楚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我拿着筷子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半年,她也不好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粗大的针,毫无预警地刺进了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仅承受了我给她带来的伤害,还要守住那个秘密,还要在这个家里扮演一个正常的妻子和母亲,还要每天去上班,在同事面前强颜欢笑。

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脸上的斑点——这些不是我造成的,又是谁造成的呢?

我看着我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吃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想借着这个动作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压下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屋子里很安静。

走廊那头是我妈和我爸的卧室。

我能隐约听到我爸微微的鼾声。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白天看到的她的样子。

她脸上新增的那些皱纹,她鬓角那些藏不住的灰白头发,她眼角的疲惫痕迹——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决定,明天开始,我要继续给她送饭。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隐约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味道——是粥的香味,淡淡的米香,混着一丝甜味。

还热着,像是刚煮好不久。

我起床走出卧室,客厅和厨房都很安静。

我爸的鞋子不在门口,他应该已经出门了。

我妈的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齐,她已经上班去了。

我走到餐桌前,看到了那个画面——桌面上,用盘子倒扣盖着一只碗。

我把盘子掀开,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两个煮好的鸡蛋和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自从上次我在家里亲了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给我留过饭。

每天早上我醒来,餐桌上是空的。

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一种“我不想再照顾你”的宣示。

现在,这份早饭重新出现在餐桌上了。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我把碗端起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碗粥,又把那两个鸡蛋剥开吃了。

我把碗碟收拾好,拿到厨房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

然后拿起抹布擦桌子,扫了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忙完这一切,我换好衣服,拿上钱包,去市场买菜。

北方的冬天,菜市场里人还是不少。

我穿行在摊位之间,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新鲜的菠菜,一小把蒜苗,一块里脊肉,几根茄子。

路过水果摊时又买了一兜砂糖橘。

回到家之后,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

淘米蒸饭,洗菜切菜,把肉切成细丝,用生抽和淀粉抓匀腌制。

灶台上的油锅热了之后,葱花的香味散开。

整个过程我做得很专心,没有想别的,脑子里只有做好这顿饭这一个念头。

装好保温饭盒之后,我把它放进手提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水果店门口,我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哟,小方来了,又给你妈送饭来了?”

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听到同事的声音,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

我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性的笑。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

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

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从水果店出来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没有拒绝我。

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

我每天早晨起来,吃她给我留的早饭。

吃完之后收拾家里——扫地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尘,把散乱的物品归位。

快到中午的时候做饭,装好保温饭盒,去水果店给她送饭。

下午回来,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睡个午觉,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打打牌。

傍晚她回来之前,我会先到家,把晚饭准备好。

晚上她回来之后,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做的饭。

吃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

很快,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锁门了。

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

现在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里面不穿内衣,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

现在完全不同了。

只要我在家,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余的皮肤。

她睡觉锁门,上厕所也锁门。

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腊月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进了腊月之后,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

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

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

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

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

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身体佝偻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身体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

我爸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伤。

他看着我妈哭得快要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哭也没用,人都得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我妈近乎疯狂的嚎哭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

她抬起头来,布满泪水的脸转向我爸的方向,双眼红肿得不像话,她对着我爸骂了一句,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尖利,她说:“......不是你妈!”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泪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没有看清楚我是谁,只看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手心里,继续哭。

我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无奈,他说:“姥姥刚才……走了。半夜的事儿,你妈刚接到你小舅的电话……”

姥姥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底深处涌上来两股情绪——一股是悲伤,为姥姥的离世。

虽然从小跟姥姥见面不算太频繁,但血浓于水,那个每次见我都要拉着我的手夸我长大了的老人,那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老人,她走了。

另一个情绪,是心疼,心疼我妈。

我看着她坐在床上、身体因哭泣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

我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我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沙哑。

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我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我们三个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门了。

我爸开车,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之后,暖风还没上来,车厢里很冷。

我妈坐在后座上,身体缩着,靠在门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在不停地耸动。

她在哭,只是哭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变成了那种压抑的、抽泣式的哭。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进车厢里,照在我妈蜷缩的身影上。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他那张被挡风玻璃外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间驾驶。

我妈在后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每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她的状态。

她低着头,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姥姥住在小舅家,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钟。

车子拐进小舅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就能看到那家门口灯火通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车停下之后,我解开安全带,刚想回头去扶我妈,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下车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差点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经扶着车门站稳了。

她没有看我,径直朝着那扇敞开的大门走去。

她走进灵堂,在那张临时搭建的灵桌前停住了脚步。

桌上摆着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围摆着几盘供品和白色的蜡烛,烛火在夜里不停摇曳。

我妈双膝一弯,跪在了灵前的垫子上。

她没有一开始就大哭,而是在那里跪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拖长的哽咽,接着哭声像决堤了一样爆发了出来。

她的身体伏了下去,额头磕在垫子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彻底崩溃的姿态跪伏在灵前。

“妈——!”她哭喊着,“妈——!”那两个字被她喊得支离破碎。

我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听到她的哭声,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也跟着哭,那泪水里有对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

我走上前,跪在她旁边的垫子上,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那件厚羽绒服,我感受到了她剧烈抽动的节奏。

“妈......”我哽咽着叫她。

她没有回应,依然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在她旁边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开始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

我稍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扶起来。

她没有抗拒。

她的身体软软的,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哭声抽干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完全瘫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过去继续哭。

她歇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歇一阵。

一种仪式般的循环,每循环一次,她的声音就沙哑一分,她的疲惫就深一层。

我就这么陪着她,在寒风中站了几乎一整夜。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吊唁,有人去休息。

我始终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跟着她。

她去哭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后;她哭累了退下来休息的时候,我就把水递给她。

后半夜的时候,她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

天气也冷到了极点,我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

我妈的情况更严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到旁边找了一把椅子,搬到灵堂外一个稍微避风一些的位置,然后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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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拒绝,步伐迟缓地跟着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手指蜷曲着,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我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起初,她有些抗拒。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僵硬着,指尖想要缩回去,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紧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残存的警惕。

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动了一些。

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直地蜷着,而是微微舒展开来。

第三天早上出殡。整个葬礼期间,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灵的时候,她扑倒在棺木上,抱着那副冰冷的木头不肯松手。

工作人员在旁边劝着,我上前去,从后面扶住她的腰,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抱离了棺木。

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打湿了我胸前的衣服。

我没有放开她,一直用我的身体挡在她身边,给她支撑。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她的步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伸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她的腰。

我妈有时候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扶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到了墓地,土地冻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进行得很慢。

亲友们站在寒风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我妈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被挖开的土坑,目光呆滞。

姥姥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朝前冲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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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时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鸟,把头藏进翅膀里。

旁边的亲戚们看到我的表现,都私下里交头接耳地夸我懂事,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他妈了。

那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

我心里很清楚我做的这些跟“孝顺”两个字沾边的成分有多少。

我照顾她、保护她、舍不得她,这些情感里有多少是儿子对母亲的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别的情感。

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

我只是知道,此时此刻,我必须守在她身边。

对比之下,我爸的表现就显得很随意了。

整个葬礼期间,他没有主动去照顾我妈的情绪。

该吃饭的时候他吃饭,该喝水的时候他喝水,该跟亲戚寒暄的时候他寒暄,脸上看不出太多悲伤。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棺木被放下土坑时,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姥姥娘家的亲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气氛很压抑,没有人主动说话。

我妈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姥姥平时主要住在我小舅家。

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县城里,住在下面的镇子上,这次也都是连夜赶过来的。

姥姥在世的时候,平时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妈,隔三差五就去,买水果、送吃的,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我妈领着去医院。

这些事,亲戚们都知道。

菜上来了,没什么人有心思吃。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有动筷子。

她的脸色很差,眼皮因为前两天的哭泣还肿着,眼袋很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悲伤。

可是不一会儿,画风就变了。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他咂了咂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对着我小舅说:“来,老弟,喝一个,人走了也没办法,咱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

小舅立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说得对,喝!”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就彻底松动了。

大舅的脸开始泛红,舌头也大了些,他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那小子今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嘿,不赖吧?”小舅立刻接话:“那可不,比我家那个强,我家那个今年生意倒是还行,刚提了辆车……”

他们聊得越来越热闹,甚至笑了几声——先是低低的笑,后来变成了毫不遮掩的哈哈声,在肃穆的灵堂外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的脸越来越沉。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不是哭,是气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

“啪”的一声,她把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

她抬起头,瞪着她大哥和弟弟,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妈刚走,你们就在这里喝酒说笑——”

她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红了,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心?她还是不是你们的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了饭桌。

大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变了。

他还没开口,大舅妈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哟,你这话说的,就你有心?就你孝顺?”

她冷笑着,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剪刀:“你孝顺,谁不知道你孝顺啊!你孝顺怎么没把老太太接到你家去养活?一年到头都是他小舅一家子在伺候,你光嘴上说说谁不会?你倒是接过去养啊!”

小舅妈立刻接上话头,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就是!你还说我们?办丧事的钱可都是我们家跟你大舅家垫的!按理说应该几个女儿平分,你不是孝顺吗?那你出钱啊!你倒是掏钱啊!光会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钱哭出来?”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怎么没照顾了?!平时吃的用的,我什么时候缺过妈的?感冒发烧哪次不是我领着去医院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姥爷走的时候分家产——房子、地,全分给了儿子们,我一个女儿家从来没说过什么!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照顾妈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忙着挣钱、忙着过日子!现在妈刚走,你们就在这里喝酒说笑,还要我出钱?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小舅妈被她骂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舅一看自己媳妇被怼,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带倒。

他隔着半张桌子,用手指着我妈的鼻子,唾沫星子从嘴里飞出来:“你少在这儿装孝女!就你孝顺,就你最好,你什么都是对的!你看不上我们这帮人是吧?你看不上我们,你以后别跟我们来往!”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响:“妈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她接你家去?现在人死了你倒来劲儿了!”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喝着茶水。

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场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血直冲头顶。

我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我身后弹开,撞到了后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掌心里全是汗,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挡在我妈身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我看着小舅,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你说够了没有?”

小舅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开口。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妈孝不孝顺,轮不到你来说。谁做了什么,谁自己心里清楚。姥姥活着的时候谁跑得最勤、谁照顾得最多,在座的谁不知道?你以为声音大就有理?”

小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脸上来:“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转向我妈,怒吼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敢跟长辈叫板了!厉害啊你!”

我没有退后半步。

我的身体挡在他和我妈之间,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

我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像冬天的冰:“你冲我来,别冲我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一句。”

我的手指向大舅,又指向小舅,手臂在发抖,但我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们当儿子的,姥姥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多上心;现在人走了,你们倒有脸来指责我妈。你们配吗?”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那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我偏过头,看到我妈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短暂的死寂中像一声惊雷,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但她没有去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但极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砸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所有人——包括大舅、小舅、大舅妈、小舅妈——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

我妈没有看任何人。

她低下头,拉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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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冰,没有什么力气,但抓住我手腕的动作却像铁钳一样坚定,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硌得生疼。

“旭阳,”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们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一片火场。

跟在她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一毫。

她的手指冰冷,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疼痛感。

她的动作容不得任何质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了。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爸看到这情形,也赶紧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一路上,车里很沉默。

我爸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我在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偏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

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照进车里,在她脸上明灭。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们吵什么吵,都是一家亲戚,以后还见不见面了。”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妈不该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我妈猛地转过头来,原本看着窗外的脸一下子转向驾驶座的方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刚才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你哑巴了?看见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里喝茶!你现在倒有话说!你不如一个孩子,你连他都不如!”

我爸听了这话,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后视镜里,我看到我妈说完了那几句话之后,重新把脸转向了车窗,闭上了眼睛。

给姥姥烧完头七之后,我就发现我妈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当天她进门之后,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洗漱,直接就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然后慢慢倒了下去,侧躺在床上,把身体蜷成一团。

我知道她又犯神经性头痛了。

这是她的老毛病,劳累过度或者精神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发作。

这次又是哭了好几天,又没休息好,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她那本就脆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妈跟店里请了假,一个人躺在家里,身体蜷缩在床上,连去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爸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活儿多,脱不开身。

第二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穿上外套又出门了。

他走之前到我房间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你妈不舒服,你在家看着点,不行就去打针。”我点了点头,他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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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了。

我开始照顾她。

我把她的水杯拿出去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

我去厨房熬粥,小米粥,熬了很久,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汁变得浓稠发亮。

我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她的房间。

我推开她虚掩的房门,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我说吃点粥吧,吃了再休息。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扶着她坐起来一点,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耗费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发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端着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

喂完之后,我扶着她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我把碗收走,过了一会儿,她又吃了一点药,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不敢离她太近,怕她误会。

每次进去的时候,我都把要送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叫一声妈,告诉她药在这里或者饭在这里,然后我就转身离开。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趁机靠近她。

她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压力。

我宁可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等她吃完饭、吃完药,我再进去收碗。

我们之间的交流就剩下最简短的几个字。

对于我的关心,她没有拒绝,都默默地接受了。

我端去的粥,她喝了。

我拿去的药,她也吃了。

只是在晚上,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我还是会听到她卧室的门锁发出的“咔哒”声——她在锁门。

过了两天,她的身体仍然没怎么好转。

她吃得很少,每次我端去的粥她都只吃一小半就摇头不想吃了。

她的脸色比前两天还要差,眼眶下的青黑色更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躺在床上那副憔悴的样子,心里的焦急像火一样烧着。

我告诉她不能再拖了,必须去打针。

她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跟我说没事,躺两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听她的。

我站在她的床前,低着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她。

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很小的轮廓,看起来那么瘦弱,那么无力。

我开始劝她,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我说姥姥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她不会心安的。

我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的耳朵里。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几乎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走吧。”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连忙伸手去扶。

她的身体在我手中轻飘飘的,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慢慢地坐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缓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换衣服。

她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套袖子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气。

我扶着她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的步子很虚,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被我扶着。

她身体的重量有一半都靠在我身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呼吸的节奏。

诊所不远,十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快二十分钟。

路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侧着身子替她挡着风。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到了诊所,医生给她输了液。

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

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我看了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嘴唇微微发白。

我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心里默默地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打完了针,她扶着额头坐了一会儿,脸色比起之前有了一些好转。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推开我。

我们慢慢地走回家。

走到楼下时,她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梯,表情有些绝望。

我知道她走不上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背对着她,说:“妈,我背你。”

她愣住了。

我能感觉到站在我身后的她身体一僵——她没想到我会做出这个举动。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开始拒绝。

她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坚定——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但我知道她撑不住了。

我没有再跟她商量,直接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她在我背上挣扎了一下,她的身体在我背上扭动着,两条腿在空中踢蹬了几下,嘴里说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但她的挣扎只有几下就停了,像是用光了最后的力气。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无力地趴在了我的背上。

我感觉到她趴在我背上后,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我还是听到了。

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有无奈,有认命,有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分辨的、复杂的情绪。

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有些急促。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几缕发丝落在我的脖子上。

她身体的温度隔着那几层厚厚的衣服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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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臂垂在我的胸前,没有环住我的脖子,就那么软软地搭着,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戒备。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楼梯不宽,我走得很慢很稳,怕颠到她。

她的体重比我预想中要轻不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背部的骨骼在我手臂周围的轮廓——她比我暑假看到她的时候更瘦了。

我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我的背上,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打了两天针,我妈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头晕的症状减轻了,饭也吃得比之前多了。

又在家休息了几天,她才完全康复。

这几天里,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洗衣做饭,扫地拖地,收拾屋子,什么都不让她干。

她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

她想倒水喝的时候,水壶里永远是满的。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盆子里想洗,我发现之后赶紧让她放下,我来洗。

她的衣服里也有内衣内裤,我很识趣地没有碰。

我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杂念。

我只是想让她好起来。

这段时间我爸回来过几次。

他看到我的表现,很是满意。

有一次他坐在客厅里,我妈也坐在旁边沙发上,我爸看着她,用一种很满意的口吻说:“儿子大了,懂事了,你这个当妈的借到光了。”我妈听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之前她的脸总是紧绷着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审视和防备。

但那一刻,当听到我爸那句话时,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那弧度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但那短短的瞬间,我看到她的五官变得柔和了。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也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也许是这些日子我细心的照顾终于打动了她。

也许是姥姥去世那几天我寸步不离的陪伴和挺身而出的保护,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

也许是我背她上楼时那一声漫长的叹息之后,她对我竖起的某些心防出现了一些裂缝。

总之,她对我,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虽然说的都是一些极其琐碎的日常,但对于我们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墙来说,这已经是破冰的信号了。

下午我在客厅拖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会看着地板说一句“不用拖太湿,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会说一句“放着我一会儿洗”。

我端给她的一杯水,她喝了一口之后,跟我说“烫了”,或者“凉了”。

有一次她从我手里接过饭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缩回去,而是很自然地接过了碗。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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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浅,不是那种开心的、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冰雪消融时一道极细的水流一样的笑。

我知道我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种感觉让我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感跟我以前对她的欲望带来的兴奋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的、让人心里安稳的喜悦。

但我还是跟她保持着距离。

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宾馆那一晚,家里那个吻——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我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得太频繁,不会在她房间门口站太久,不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

我把盛好的饭菜端上桌,叫她来吃之后,自己就回到房间或者厨房,等她吃完再把碗收走。

我去她房间送东西的时候,也尽量站在门口,不踏进房间里面。

我能感觉到她也在观察我,观察我是不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在演戏。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来重新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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