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深夜的电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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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周五,此时已是夜里十点半。
黄焖鸡店里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隔绝了外面十二月凛冽的寒风。
店里这会儿没有客人了,只留着几盏暖黄色的顶灯——我才知道街上的精神小伙们也是会冬眠的,到了这个季节,他们晚上出来得也越来越少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洁精混合着油烟的味道,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我站在后厨的水槽边刷着最后两个铁锅,小野在外面拿着抹布收尾擦桌子。
她今天依然套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细白纤弱的手腕。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周末的安排,气氛平静而松散。
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着三个字:林殊予。
我心头微微一动。
自从前天下午在店里闹了那出尴尬之后,我们俩就没再联系过。
这个时候她打电话过来干什么?现在可是晚上十点半。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小野正背对着我,专心致志地擦着靠窗的那张桌子,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风声和远处街道的嘈杂,但并不像酒吧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
然后,林殊予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平时低一些,但很平稳,平稳得有些刻意:
“程墨,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像是一个人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描淡写的味道:“我刚刚拒绝了一个音乐制作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圈子里挺有名的一个人,手里握着我单曲发行的渠道资源。他这周约了我三次,我才答应今天晚上和他在一家清吧见面。结果他聊着聊着就开始暗示我,说让我陪他睡一夜,后面的路会帮我铺平。”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淡太用力了,像是在刻意压制什么。
“那挺好啊,比我的2万块要值多了。”
我听了也是心头一紧,张嘴就说了这么一句,完全没过脑子。
我很怕她继续说下去,说出一些我不爱听的出来,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说。
“那个制作人长得怎么样?如果太丑的话可能就有点亏。”
但下一秒,她说的话让我非常意外。
“我拒绝了。”她说,“我说有老板已经把我包了,我不能不讲信用。”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心思拿我来开玩笑。
“好在他也没强迫我。我拒绝之后,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伪装,“但我一个人在清吧里坐了很久,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有点后怕……”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很轻——像是承认这一点让她觉得有些丢人。
“我结完账出来,站在路边吹了会儿冷风,翻了翻通讯录,发现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轻描淡写的语气补了一句,“然后就想到你了。”
这句话她说得随随便便,好像在说“顺便给你打个电话也没什么”。
但我听得出来,绝对不是“顺便”这么简单。
以她这种死要面子、永远在装从容的性格,能主动承认最后想到我了,就说明她从拒绝那个制作人开始,到坐在清吧里后怕,再到站在冷风里翻通讯录——整个过程里,她脑子里一直想着的人,全部都是我。
“你现在在哪?”我问。
“还在那条街上,酒吧门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这会儿不太想回那个出租屋。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心里发空。但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想了想,说:“你把定位发我,我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意外的、不确定的语气:“这个点了,你过来?小野那边……方便吗?”
“方便,她今天住学校。”我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
“……行。那我等你。”她说。她的声音依然努力维持着那种淡淡的从容,但我听出底下那层极细微的、松了口气的尾音。
我挂了电话,转身去抓挂在墙上的外套。
就在我穿好夹克、快步走出后厨的时候,我才发现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就站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手里攥着抹布,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显然听到了刚才通话的片段。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正准备措辞来解释这个尴尬的局面,小野却比我先开口了。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表情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了然,朝我抬了抬下巴:“林殊予?”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她怎么了?”
我想了想,捡着重点说:“说今天晚上有个制作人要潜规则她,被她拒绝了。现在一个人在街边坐着,心里有点后怕,不知道找谁。”
小野听完,挑了挑眉,沉默了两三秒。
我以为她要发表一番高见,或者至少酸溜溜地讽刺我两句。
结果她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那你还站着干嘛?去啊。”
我看着她,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几天小野对林殊予的态度实在太反常了——上次怪我冷落了她,这次催着我半夜去接她。
按理说,她就算不拦着我,至少也该摆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可她现在的表情,与其说是大度,不如说是一种“你早该去了”的理所当然。
“你确定?”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确定。”小野白了我一眼,“人家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差点被人欺负了,现在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你好意思在家里坐得住?快去,别让人等久了。店我来关。”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我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灌进来。身后传来小野的声音:“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有回头,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十二月的深夜,街上冷得出奇。
我坐在网约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林殊予发来的定位——一家叫“晚风”的清吧,离我这里大概十五分钟车程。
车子在一条不算喧闹的街道边停下。
街边的店招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家零星亮着灯。
那家清吧门口挂着暖色的灯串,店门紧闭,已经打烊了。
我下了车,环顾四周,在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自动贩卖机旁边的一个角落,看到了林殊予。
她坐在便利店门口高出一阶的台阶上,米白色羊绒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裹住了半张脸。
大衣下摆摊开在台阶上,边缘沾着一点尘土,像是坐下去之前也没有仔细拂过。
那双被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包裹着的腿没有交叠,而是随意地向前伸着,从大腿根部浑圆饱满的曲线一路收束到纤细的脚踝,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拉伸成一道优雅的剪影。
她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这声装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或许她今天刚赴约的时候,心里是做好了要献身的准备的。
那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我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她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妆容花掉的狼狈,就是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在便利店投出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委屈,只是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划亮了一根火柴,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神态。
“来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我吃过饭没有。
“来了。”我说,“你坐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三十分钟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它揣回大衣口袋里,站起身来。
站起来之后,她整理了一下大衣上的褶皱,拍了拍下摆沾的灰。
然后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其实你不用特地跑一趟的。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路边坐了会儿,吹吹风,想通了就好了。”
她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一点“我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逞强和倔强。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在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那句“你不用特地跑一趟”底下藏着的真实——她怕麻烦我,怕我嫌她矫情,怕我的出现只是出于客套,所以她抢先一步把台阶铺好,让自己不至于难堪。
一切都指向了我对她最客观的评价,她就是一个故作世故的乖乖女而已……
“我也不是特地跑一趟的。”我说,“我出来买包烟,顺路。”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你就扯吧”的无奈,但更多的是被我这句话逗到的、放松下来的笑意。
“行,顺路。挺巧的。”她说。
我们俩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白光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缠又散开。安静了几秒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程墨,你知道吗——我刚才坐在那里翻通讯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挺可悲的事。”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然的、故作轻盈的调子,但我分明看到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翻了两遍,从上翻到下,认识的、不认识的,合作过的、吃过饭的……一百多个名字。结果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能打给谁。不是不想打,是真的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能打给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撒娇。她就是很平静地、很坦然地看着我,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荒诞事实。
“所以,谢谢你接电话。”她说。
十二月的冷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动了她肩上的发梢。
我看着站在便利店门口这个故作从容的女人——她用那双漂亮的腿走了那么远的路,用那副知性优雅的皮囊撑了那么久的场面,到最后能依赖的,不过是一通深夜的电话。
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到底,缩了缩脖子,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走不走?”
“去哪?”她问。
“不知道。反正别在这儿站着,风大。先带你吃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身子,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像是变回了那个藏在成熟躯壳下的小女孩。
“好。”她说。
她跟在我身边,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前走。
她没有问我要带她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走在我的身侧,那双让我挪不开眼的长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大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偶尔蹭到我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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