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常岁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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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说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开始下雪。

她从自家院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

雪下得不大,细细的,被路灯照着,像是往下落的碎纸屑。

她正想关上厨房的门。

一个人影从巷口拐了进来。

推着自行车,走得慢。

姥姥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是母亲。

自己走来的。

姥姥说当时灶台上的油已经热了。葱花在碗里切好了。她本来准备炒个白菜。但看到那个推自行车的人影,她的手停住了。

母亲走到门口了。姥姥才看清她的样子。

母亲的头发被风吹散了。

几缕湿头发贴在太阳穴上。

她的脸没有化妆。

嘴唇发白。

但不是疼的那种白。

是平静得过分的那种白。

她穿着父亲的军大衣,披在外面,太大了,裹着她像裹着一床被子。

里面是怀孕时穿的深红外套,扣子绷得很紧。

黑色踩脚裤。

棉鞋的鞋面上蹭了泥。

她推着自行车把的手,指节冻得通红。

母亲把自行车靠到墙根。

她说了一句:妈,发动了。

声音很平。不像是要生孩子的人。像是说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那种语气。

姥姥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到了地上。油在锅里冒烟了。

母亲反而笑了。她说您别急,还早着呢。我先喝口水。

她走进屋。

自己倒了杯热水。

双手捧着杯子暖手。

热水冒出的白气升到她脸上。

她喝了一口。

然后站在灶台边等了一会儿。

外面开始有人走路的声音。

姥爷在喊谁家的自行车挡了路。

姥姥后来跟我说。你妈那会儿,看着不像去生孩子。像是去办一件必须办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姥爷找了一辆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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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车斗里垫了一层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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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上去的时候,自己还拉了拉被角,盖住了膝盖。

姥爷在前面骑,姥姥在后面扶着车斗。

雪下得不大,但路面已经有点白了。

姥爷骑得很快。

链条咔咔地响。

母亲一句话也没说。

姥爷骑了二十分钟才到卫生院。

雪地上留下三道车辙。

产房的走廊很长,白炽灯嗡嗡地响。

墙角的暖气片漏了水,地上有一摊水渍,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护士让母亲换衣服。

她换好出来的时候,姥爷看到她的脸色还是那样。

平的。

她拿着自己的衣服,叠好了,放在长椅上。

姥爷站在走廊里来回走。

坐不住。

双手叉腰,又放下。

姥姥让他坐下。

他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产房里有声音传出来。

不大。

隔着一道门,听得不真切。

姥爷又站起来。

他后来跟我说,他那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他就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然后掏出来。

又插进去。

又掏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被路灯照着。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咳嗽——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被白炽灯的嗡嗡声吞没了。

暖气片靠在墙角,铁管里的水流声细得像一根线,断断续续的。

护士出来过一次。姥爷迎上去。护士说没事,等着吧。她又进去了。门关上了。

姥爷坐下来。

这次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那扇门。

后来门开了。

母亲被推出来。

她闭着眼睛。

睫毛上好像有水汽。

姥爷叫了她一声。

她睁开眼睛。

她说爸。

声音很小。

然后她问姥姥。

母亲的第一句话是:男孩还是女孩。

姥姥说男孩。

母亲闭了闭眼睛。

那一眼闭得很短。

可能就一秒钟。

但姥姥看到了。

产房里刚消过毒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酒精混着铁锈的味道,淡淡的,贴在空气里散不掉。

我后来问过姥姥,母亲为什么要闭眼睛。

姥姥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你妈一辈子没说过想要什么。

什么都是别人给她。

她也接着。

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姥姥觉得她松了一口气。

我自己当然不记得这场雪。

雪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姥爷骑三轮车时链条的响声。

产房白炽灯嗡嗡的响声。

我一样也不记得。

但姥姥讲了这个故事太多遍。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雪。

路灯。

自行车。

母亲推着它走进巷口,像走进一个她早就知道要去的地方。

那套房子四十多平米。

两居室。

学校的家属楼。

墙皮一碰就掉灰。

厨房和厕所门挨着门,一个人进去转身都难。

客厅摆了一张方桌就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母亲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她的学生来补课的时候,客厅里挤着坐。

有人坐方凳,有人坐床沿。

母亲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

她在上面写拼音,写生字。

学生走了之后,小黑板就靠在墙角。

上面残留着白色的粉笔字。

我最早的记忆不是这套房子。是自行车后座。

村口的大槐树。

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蚂蚁排成一排,从树根的裂缝里钻出来,扛着一粒白色的东西往前走。

我拿一根树枝挡在它们面前。

蚂蚁爬过树枝。

我把树枝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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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掉在地上,翻了身,又继续往前走。

有人按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我抬头。

母亲从土路的尽头骑过来。

夕阳在她背后。

我一开始看不清她的脸。

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白衬衫。

深色裙子。

自行车在坑洼的路上一颠一颠的。

她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捏了刹车。自行车滑到我面前停住了。她左脚撑地,右脚还踩在脚踏上。她的呼吸有点喘。骑了快一个小时。

她说等久了吧。

她从车篮里拿出一个东西。油纸包着。热的。递给我。她说先吃着,回家再吃饭。

我打开。是一个肉包子。皮已经被油浸透了。肉香冲进鼻子里。我蹲在路边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看着我吃。没说话。

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

不太整齐。

骑了一路,风吹的。

额头上全是汗。

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

她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她看到我了,眼睛眯起来笑了。

白衬衫的领口有点脏。

今天上了四节课,粉笔灰蹭上去的。

袖子卷到手肘。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金属表带,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光。

那道光刚好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眯了眯眼。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她说上来。

我爬上去。

后座上绑着一个小椅子。

母亲用旧棉衣和铁丝绑的。

坐着不硌屁股。

她骑车的时候,我的脸正好贴着她的后背。

白衬衫的布料很薄。

我能感到她后背的温度。

风吹过来有稻子的气味。

秋天了。

田里的稻子黄了。

有人在地里烧秸秆,烟飘过来,呛得人想打喷嚏。

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

又停住了。

母亲的呼吸还没平。

我坐在后面,能听到她喘气的声音。

她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老师有没有布置作业。我说有。她说回去先把作业写了。我说哦。

我们骑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母亲的后背很宽。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路边的树往后倒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我腿上。

后来我跟着母亲住在那套四十平米的房子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做饭的时候,我搬张凳子坐在门口写作业。她一边切菜一边瞄我的本子。

她说你这个字写歪了。

我说哪里歪了。

她放下刀。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拿过我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横平竖直。比我的好看一百倍。

她说你照着写。

我说哦。

她又回去切菜了。

葱花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日光灯嗡嗡地响。

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光线偏冷,照在白色的墙面上泛出一点青。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尖利的声音划过天花板。

母亲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切菜。

她的刀功很好。

土豆丝切得一样粗细,堆在白瓷碗里,边缘透亮。

外面有人喊谁家的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走廊,穿过门。母亲应了一声。她说不早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先盛我的饭。再盛她的。她的饭总是比我少一点。

她说多吃点。你在长身体。

我说你也在长身体。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记得的她为数不多的几次笑之一。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很好看。

但她笑完了之后,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不笑也不严肃。

就是很平常的一张脸。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碰触到天花板之后散开成一片模糊的雾。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雪堆在院子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母亲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跺了很久的脚。

把鞋底的雪跺干净了才进来。

她进屋的时候,肩膀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花。

她脱下军大衣挂到门后。

大衣上冒着白气。

她坐下来开始改作业。

作业本堆在茶几一角。

她翻一本,写几个字,再翻一本。

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沙沙的。

我在旁边看小人书。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的手握着笔。

手指上有一个茧子。

写字磨出来的。

有时候改着改着她会停下来。手指捏着眉心。揉一下。然后继续改。她的眼睛有点红。她不说累。我也没问。

九十年代中期那几年,家里的电话突然多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

我放学回来。

母亲在沙发上坐着。

电话在茶几上放着。

她没有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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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看书。

就坐着。

坐了大概一个钟头。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第二天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嗯。嗯。我再想想。然后挂了。

那几天一直这样。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说几句。挂掉。

她的头发随便扎着。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枣红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

她瘦了一点。

不明显。

但姥姥看出来了。

有一天姥姥来家里,看了她一眼。

她问凤兰你是不是瘦了。

母亲说没有。

姥姥又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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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来了一趟。

他坐在客厅的方凳上。

母亲给他倒了杯水。

姥爷没有喝。

他问母亲怎么想的。

母亲说算了。

姥爷叹了口气。

他说你啊,就是磨不开脸。

母亲没有接话。

姥爷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了。

母亲送他到门口。

姥爷在门口站了站。

他说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说好。

姥爷走了。

母亲关上门。

我在里屋写作业。

我听不太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但我记得那句话。

磨不开脸。

后来我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母亲错过什么的时候,姥姥就会说一遍。

你妈啊。机会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欢由着性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电话是什么。一中来挖人。教委来调人。上面要提副校长候选人,填张表就行。

母亲一个也没去。

有一次我问过她。那天晚饭她做了红烧排骨,自己几乎没动筷子。我说妈,你怎么不去。

她看了看我。

她说你现在不懂。

我说那你告诉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站起来,收了我的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开了很久。

水流冲击在碗上,哗哗的。

我坐在桌子旁边。

桌上的菜还没收完。

我看着那盘红烧排骨。

油已经凝了。

白色的油脂浮在表面。

窗外的天色暗了大半,路灯的光从窗纱的孔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格子影子。

客厅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声音。

母亲洗完碗,擦了擦灶台。

她擦得很慢。

一下。

一下。

然后她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

走到客厅。

看到我还没走。

她在我对面坐下。

她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说那你想怎样。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

她说太远了。

我说平阳不远。

她说去了你怎么办。

我说我可以跟我爸。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爸管不了你。

我说我能自己管自己。

她没有再说话。

站起来。

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灯没有开。

后来我没有再问过她这件事。那天晚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隔壁人家关灯的声音——拉线开关”啪”的一声,然后整栋楼暗下去一块。

那口铁锅我记得很清楚。

1997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我放学回家。

远远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伸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站在路边的电线杆旁,双手插在袖管里。

有人在小声说话。

嗡嗡的。

听不清。

我跑过去。穿过人缝。我看到母亲站在院子里。对面是父亲。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铁锅。铁锅躺在地上,裂了。

没有人说话。围观的邻居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也没有走。

我站在人群前面。

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我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路边那棵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岔出几道黑色的线,像静脉血管的走向。

母亲的头发随便扎着。

做饭扎的那种马尾,不高,在后脑勺。

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生气。

不是难过。

是空的。

她看着地上的铁锅,没有焦点。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碎花棉袄的领口有一块油渍,中午做饭溅上去的。

腰间系着围裙,还没有解下来。

手垂在身侧。

没有攥拳头。

就那么垂着。

冬天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大半。

院子里那盏灯开了。

黄黄的,照在碎锅上。

很冷。

我呼出的气是白的。

晚饭的味道从各家各户飘出来。

葱花炝锅的味道。

煤炉子的烟味。

母亲还没做晚饭。

灶台是冷的。

围观的邻居还在小声说话。不知道谁咳嗽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散了。

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锅。然后转身进了屋。

父亲站在院子里。过了一会儿,他也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们在里屋说话。

不是吵架。

是说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但说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地图。

我看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声音还在继续。

后来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有人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然后又停了。

我后来睡着了。

那口锅后来被父亲重新补好了。他用铁丝箍了三道。还能用。

但养猪场还是出事了。

那口补过的铁锅一直搁在灶台上。

母亲每次看到它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我见她炒菜的时候锅铲碰到铁丝箍的地方——发出一声脆响。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锅底的铁丝,然后把锅铲换了个角度,继续炒。

铁丝箍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和锅底的黑灰对比鲜明。

春天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任何预兆。

村子里一切如常。

杏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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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里的麦子绿了。

有人在村口的电线杆底下晒太阳。

我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上学。

母亲在厨房里做早饭。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烧出来的木柴味顺着门缝飘到堂屋里。

她站在灶台前面。

手里拿着勺子。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

然后盛到碗里。

放在桌上凉着。

她说吃了再走。

我坐下来喝粥。

粥很烫。

我呼呼地吹,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小团,很快就不见了。

她坐在对面。

看着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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