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电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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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整个校园都埋在黑暗里。

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成扁平的墨团,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八号楼宿舍,四楼朝北的窗口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蓝光,整个楼面都是黑的,只有那一点光,像一只萤火虫贴在窗玻璃上。

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条从窗口折射进来的光带,晃动如水纹,路灯的光穿过梧桐叶子照进来,被风吹动,在天花板上来回摇摆。

上铺的床板上有几道指甲抠出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师兄留下的,还是我自己睡不着的时候抠出来的。

宿舍里有人在打鼾,声音不重,但规律得像钟摆,每一下间隔都一样长。

另一张床上有人在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弹簧在床垫下发出生锈的叹息。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屏幕亮起来。凤凰传奇的彩铃刚响了一句,我就接起来了。接得太快了,像是躺在黑暗里一直在等它响,已经等了一个晚上。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干涩,紧绷。

像刚喝过一口烫水,嗓子还没缓过来。

不像平时说话的声音,不是生病的那种哑,而是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绷得太紧,随时会断,你用肉眼都能看到那上面的裂纹。

“林林?,睡了没?”

我说没睡,正在写论文。

其实我什么都没干。

电脑在下铺的桌上黑着屏。

论文的选题还没定,导师催过一次。

我躺在床上,一直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那条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风声。呼呼的,从听筒里传过来,又远又近。像有一只手在话筒上盖了又松开。

“妈在平河大堤上散步呢。”母亲笑了一下。笑声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的,像一张纸被扯成碎片扔到空中。”今晚月亮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除了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又问钱够不够。我说够。

“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我说我妈你也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那种沉默和刚才的自然停顿不一样,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我听得出那种沉默。母亲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想说”剧团的事太累了”,也许是想说”最近压力很大”,也许只是想说”儿子你跟我说说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话咽了回去。我听过无数次这种沉默,每次都假装没注意。

我想象她此刻的样子。

穿着那件米色碎花衬衣,藏青色西装裤。

站在平河大堤的栏杆前,栏杆是铁的,生锈了。

风吹乱了她的短发。

河面上应该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妈妈她的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握着栏杆,指节泛白。

我想说妈你早点回去吧。但我没说出口。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色,冰凉。

我看见自己在上铺床板上的倒影,一个瘦长的年轻人,锁骨突出,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滑动,眼睛下方有一圈暗色的阴影。

母亲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翻飞。

“好了,你早点睡。”

然后她挂了。

通话时长3分12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3分12秒。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在平河大堤上散步到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睡着。

大概是过了十分钟。我拿起手机,回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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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坐起来。

心跳突然加速了。

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砰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脚踩到了冰凉的地板上,秋天还没到,但晚上的地板已经很凉了,凉意从脚心往上传。

我站起来,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站在宿舍的过道里。

卧室里黑糊糊的,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陈旧的绿光。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回铃音。

那回铃音响了好几遍,一直没人接。

我把手机拿下来。屏幕的光熄灭了。周围重新沉入黑暗。

我站在过道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在这里,光着脚,穿着大裤衩,打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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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完晚安。

我却站在这里,心跳加速地回拨,只因为她在深夜的平河大堤上散步。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说不清楚。

是怕她出事?

还是怕她不是一个人在那大堤上?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我回到床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躺下去。

第二次深夜来电,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电话响了,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接起来。母亲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睡了没”。我说”睡了又被你吵醒了”。她笑了笑说”那行,你继续睡”。挂了。

第三次,我学会了在电话响三声后接起。

第四次。我已经不再回拨未接来电了。

从敏感到不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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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母亲从我生活中逐渐退场的过程。

每一次挂断电话,她都在往后退一步,从儿子生活的重要位置退到边缘。

而我站在原地。

没有追。

我不知道怎么追。

平河大堤。我后来经常想起那个地方。

黄昏。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铁锈色,像铁皮上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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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水流缓慢,夹带泥沙。

大堤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甩着枝条,柳条乱舞。

母亲站在栏杆前,头微微低着,手机贴在耳边。

风很大,把她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抬手去理。

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半个太阳卡在河对岸的火电厂烟囱之间,刺目,但不温暖,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

母亲的短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被扯碎的黑色旗帜。

她穿了一件米色碎花衬衣,下身是藏青色西装裤,平底皮鞋。

衬衣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腰还是很细。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泛白。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的广播。

“明天去文化局盖章,审批应该没问题。”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个人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水里,越伸越深,直到看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到她吸气的声音了,很深的一口,像要把什么话连同这一口气一起吞回肚子里去。

“行了,你忙吧。”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挂断电话就急匆匆地回家做饭。

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忘了时间。

风把她的衬衣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腰线。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是从下往上抹的,掌根从下巴推到颧骨,不知道是在抹眼泪还是在抹灰。

这是2002年春天的某个傍晚。母亲42岁。她的剧团刚拿到了平阳文化局的演出批文。我在平阳读大学,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家。母亲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困难,她唯一的词汇是”忙”和”没事”。但风替她说了。她那干涩的声音、紧绷的语调、沉默的空白,替她说了所有她没说出口的话。

平河的水面泛着夕阳的碎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在水上。

母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大堤的堤面上,斜斜的,瘦长的。

她的短发在风中乱舞,遮住了半边脸。

即使从侧面看,她的轮廓依然清晰,高鼻梁,薄嘴唇,消瘦的下颌线。

她今年瘦了很多。

风吹过来的触感,温热,干燥,夹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电厂飘来的煤烟味。

她握着栏杆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被铁管吸走。

铁锈在她的手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眼角有没有泪。

这个问题我在多年后被反复追问过,但谁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在场的人只有她自己,而风已经替她把眼泪擦干了。

第一次母亲站在大堤上打电话时,我在宿舍里辗转难眠。第二次,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三次,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按了静音。母亲的电话从”重要”变成了”日常”,从”不能错过”变成了”可以稍后回拨”,从”深夜来电”变成了”下周再说”。

大学食堂。

中午。

下课铃刚响过,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川流不息。

餐盘碰撞声响成一片,不锈钢的盘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夹杂着说话声、笑声、隔座的喊叫声。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兰州拉面。

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几片薄得透明的牛肉。

热气往上升,模糊了视线。

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妈。

我接起来,用肩膀夹着手机,一面吃面一面说话,筷子夹起面条,吸溜一口,嚼着。

“吃了没?”

“吃了,在食堂呢。”

“钱还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别硬撑。”

“知道了。”

沉默。

“那行,你吃饭吧。”

“嗯。”

通话时长:1分08秒。

这是我和母亲之间的标准对话模板。多年来从未变过,像一段被写好的剧本,每一句台词都被固定了位置。”吃了没”等于”我关心你”。”钱还够不够”等于”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母亲想问的远不止这些。她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有没有交女朋友、功课跟不跟得上。但她从来不擅长问这些问题。她只能回到最安全的轨道上去。我知道她的潜台词,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挂断电话后,我把面汤也喝完了。

碗底剩下几片香菜叶,我用筷子拨到嘴里。

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最近一周,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其中两个我是在食堂接的,另一个是在去上课的路上接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顶着风,听母亲说了两分钟剧团巡演的事。

她说她要去平阳演出,说那个大剧院很大,说观众还不少。

我记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只记得风很大,我一只手捂着手机,侧着身子挡风。

周末。

我和几个同学在校外的小饭馆聚餐。

包间里很吵。

有人在划拳,声音嘶哑;有人在唱K,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骨头、用过的纸巾堆了一桌。

我喝了几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胃里暖烘烘的。

手机震动了。

母亲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上去接。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照在墙皮剥落的墙面上,投下僵硬的直角影子。

头顶的排气扇嗡嗡地转,像一架小型飞机在头顶盘旋。

风从排气扇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和冷水的味道。

我靠在墙上,墙是冰凉的,透过T恤传到背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和我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更放松,像她正在一个让她开心的场合里。

“在干嘛呢?”

“跟同学吃饭。”

“又喝酒了?”

“就两杯。”

“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

母亲轻笑着说:“得了吧,妈也不指望你惦记,倒是你,好歹也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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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挂电话的那一刹那。我的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正准备用力。突然,从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有一个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一个男人。隔着电话线。隔着一段距离。

“来晚了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即便隔着电子信号,那声音也如此富有磁性。低沉,浑厚。像磨穿过三千张老牛皮。不是故作深沉,是一开口就带着底气的从容。

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指僵在挂断键上。

远处的生日会场传来笑声和音乐声。

走廊里的排气扇继续嗡嗡地转。

我听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不听那声音了。

通话已经结束。

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扎了根。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只是”来晚了来晚了”五个字。而是那声音的质感,低沉,浑厚,像一层厚实的布料铺展开来。我不认识那个声音,但我确信那不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更尖,更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细绳。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包间。

迎面被陈若男糊了一脸奶油。

她咯咯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留下一脸白色的奶油。

我笑着骂了一声,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

坐下来,喝了一口啤酒。

酒是凉的。

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像回声一样,一圈一圈地转。

回到饭桌后,表面上一切如常。

继续喝酒,继续大笑,继续和同学扯淡。

我甚至和李俊奇干了一瓶。

但我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失焦了。

盯着桌面上的某盘菜,看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瑶看了我一眼,说:“咋了?”

“没事。”

然后继续夹菜,继续嚼。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的床板被晃得吱吱响。

我反复回想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母亲身边有其他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消除了,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了芽,拔不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

我已经见过131号码的通话记录。

但这是第一次,那声音穿过电子信号,直接击中我的耳膜。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光带还在晃动,水纹一样。

那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记忆深处,不深不浅,不至于让我流血,但每动一下都碰得到它。

第一周,每次想到那个声音就心跳加速。

第二周,我试着不去想。

一个月后,那个声音已经成为记忆背景中的一个模糊的斑点,几乎忘记了。

我以为自己忘了,直到后来在华联商场看到一个穿浅黄色短裙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我又突然想起了那个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也许不是。

宿舍。

深夜。

熄灯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母亲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那个131开头的号码。

最长通话时间二十五分钟。

我记得那个数字,因为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过,像一个咒语,像一个我不该记住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

脑子像中了病毒的电脑,总在一个画面上卡住。

我没有问母亲那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妈,你手机里有个131的号码是谁?”。这句话在我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在洗澡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但每次电话接通,我听到的只是母亲问”钱还够不够”,我就把话咽了回去。她不说,我不问。这是我们之间最默契的地方,也是最残忍的地方。默契是好的。但这种默契,意味着我们在互相回避同一个事实。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黑暗中,照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唇干裂。

我盯着通讯录里母亲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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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风声,和平河大堤上一样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等天亮。

这件事在心里生根发芽,越埋越深。

它不会消失,只是被日常生活的沙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某天,一阵风吹开那些沙土,它就会再次露出地面。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响,像一个巨大的洞口在呼吸。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了,睡觉。

但脑子不听话。

那根刺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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