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杨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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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闹铃在我耳边响起,我眯着眼在枕头边摸索一阵,终于摸到了手机。

强撑起眼皮,模模糊糊看清时间——六点半。

上滑关闭闹钟,又躺着眯了一会。

咚咚咚,咚咚咚。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我这才又悠悠转醒,坐起身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七点了。

哐当一声,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背着白色塑料麻袋、身影佝偻的老头。

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摆浸着几块黑色油渍,干瘦皮包骨的腿在起毛的黑色短裤里晃晃荡荡。

脚上趿拉着缺跟的蓝色塑料拖鞋,一只还缺了个口。

草,杨老头,你怎么上来了?

开门看到他,我很惊讶。杨老头是我从家里跑出来后,来到这个陌生城市遇到的第一个人。

在苏清禾告诉我她要再婚那天,我跌跌撞撞离开那个逼仄的出租屋,花光兜里所有的钱,随机选了一辆长途汽车,狼狈地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下车后,下着瓢泼大雨,我坐在车站门口发愣,不知道何去何从。

是杨老头看我可怜暂时收留了我。

成年后,我找了个稳定的工作——送外卖,然后就在他住的这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

杨老头有个儿子,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定居在大城市,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又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哐啷啷,他把装着瓶子的袋子放地上,扫了一眼客厅地上歪七扭八的空瓶子,啧了一声:“又喝这么多?”

我没接话。离开苏清禾后,这四年里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不喝多点根本睡不着觉。

“你是不知道最近有个老婆子特别不守规矩,以前咱们小区的瓶子都是我收的,最近她不知道从哪跑过来,跟我抢。你放楼下,我怕被她拾走了。唉,下次见她我得说说她。”他边捡瓶子边絮叨,枯瘦的手指捏着瓶口,一瓶一瓶往麻袋里塞。

我从卧室里拿出几个啤酒瓶,丢进他的麻袋,瓶身撞在一起叮咣响,摇了摇头说:“就这几个瓶子至于你爬七楼上来吗?你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也该歇歇了,天天背这么大个袋子爬上爬下,搞不好哪天不小心摔个好歹。”

杨老头捡完瓶子,提起袋子掂了掂,听见瓶身碰撞的脆响,这才满意地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抖开,去拾桌上堆的外卖盒。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着点我好?”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又指了指桌上的外卖盒,“你这外卖吃不吃了?不吃我带回去喂猫娃儿了。还有你小子是真邋遢,大夏天的这外卖吃完也不知道扔。”

我脸一红,赶紧走过去把桌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里:“那是我不盼着你好吗?别人像你这么大的年纪,早都跟着儿孙享福去了,谁像你一样还骑着个破三轮到处捡瓶子?你儿子也真是的。”

老杨头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声音压低了三分:“你懂什么?大城市物价高压力大,他们天天忙得自己都脚不沾地,我过去不是给他们添乱吗?我现在每天捡捡瓶子,除开我的吃喝还能存点。唉,他们车贷房贷,还有我孙子的补习班都得花钱,我能省就省。”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你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你结婚生孩子了就懂了,处处都得要钱。”

我本来对他儿子颇有微词,在这四年我没见过他儿子一面。

听到老杨头又替他儿子解释,只觉心里发堵。

虽然我这四年也跟苏清禾没联系,但每个月发工资还会往她卡里打一千五百块钱呢。

要是苏清禾也天天背个麻袋捡瓶子,那我肯定急得当场扎个翅膀飞回去。

想到苏清禾佝偻着腰背麻袋的画面,胸口微微发闷,赶紧甩了甩头——不过也不可能,她再婚对象可是公司老板,怎么会去捡瓶子。

老杨头已经背起麻袋向门外走去,脚步蹒跚,有些费劲,我别过眼,又别回来,几步追上去喊住他:“哎哎,等等,我帮你拎下去吧。”

拎着麻袋,穿着黄色外卖服刚走出楼栋,热气混着潮气便扑面而来,全身立马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进了桑拿房。

靠,昨晚下过雨了,还这么热。

把瓶子倒进老杨头的三轮车里,我骑上电瓶车准备去送外卖。

他赶忙叫住我:“小林,小林,你知不知道XX手机专卖店在哪?”

我眉头一挑,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要买新手机了?你说的这个牌子不行,我给你推荐个更有性价比的。”对于电子产品,我研究颇多,虽然买不起,但就是喜欢看。

“不是不是,是我手机坏了,去修说我这手机太老了,没零件,让我去专卖店问问。”他从兜里掏出老年机,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才递给我。

我反复研究,没有明显损坏,但开不开机。

“要不买个新的吧?你这手机都用多少年了?换个新的智能机,你没事回家还能刷刷视频。”我把手机递还给他。

杨老头皱纹挤成一团,粗糙的拇指在关机了屏幕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才咧嘴笑了笑:“那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用不明白。我这个手机就挺好的,简单,声音还大。”

那行吧,我无奈点了点头,然后在导航上搜了搜XX手机专卖店递给了他。

他眯着眼、挤着眉看了好一会,又把手机举远了看,然后抬起头,讪讪地看着我。

“没看明白。”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暗红,他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在临江路那块,你先过了这个红绿灯,然后往左转,走大概四百米,再右转,应该就能看见了。”我指着导航地图细细解释。

他凑过来盯着屏幕,眉头拧得更紧,还是一头雾水。

啧,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算了,我带你去吧。”

杨老头费劲地登上他那辆三轮车,双手握住车把,蹬了两圈脚踏板,链条嘎嘎响了一阵才走起来。

“我带你去吧,等修完了再把你送回来。”我皱着眉劝道。

杨老头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在那修不知道多长时间,那不耽误你事了?而且我三轮车放这,那个老婆子看见东西又要被她拾走嘞。”

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只能骑着电瓶车缓缓走在前面,杨老头蹬着他那辆三轮车跟在后面。链条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扶着他小心翼翼走进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的专卖店,我这才离开。

骑着心爱的小电驴,又开始了火急火燎的外卖生活。

路面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热浪蒸腾起扭曲的雾气,高楼外墙的玻璃映着头顶黄澄澄的烈日,一块块反光刺眼,如同悬挂无数探照灯。

灼热的光倾泻砸向地面,晒的来来往往车辆发出阵阵轰鸣。

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顺着眼尾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水渍沾在触控屏上,屏幕不受控地胡乱跳转、乱点。

我抬手拿裤腿反复蹭干净屏幕的汗水,又重新拨号。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给您放哪?”

我抬眼望向眼前的店铺招牌,只简简单单刻着“古董店”三个字,直白利落,没有半点多余雕花修饰。

整块牌匾架在数根冷硬的银色钢板支架上,烈日一照,金属表面漾开刺目的冷白光泽。

粗粝冰冷的工业钢架,衬着写着“古董”二字的旧木牌匾,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撞在一起,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违和。

我心底暗自纳闷,寻常古董铺不都古色古香、满是典雅韵味吗?难不成店家特意做成了新式现代简约的风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些忙,你可以送进来吗?”声音像一阵凉风吹入我的耳蜗,让我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

强烈的好奇涌上心头,我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

“那行吧。”我在电话里回道,然后推开了眼前怪异古董店的门。

一股冷风吹来,我舒服地打了个激灵。

并没有想象中的名画藏品,连个摆古董的实木架子都没。

唯一看起来有点古韵的是天花板上挂着的水晶吊灯。

屋子里整齐地摆着两列办公桌,每列三张,一共六张。

桌子上的办公文件堆积成山。

这是古董店?眼前的别样装饰着实震惊到了我。

“你好,你的外卖?”没有看见人,我往前稍微走了几步,探着身子大声喊了喊。

“小萌,帮我拿下外卖。”那个清冷的声音从最里面的办公室中传来。

突然,我左前侧办公桌一层一层堆叠的文件后冒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扶了扶圆框眼镜,白皙光滑的鹅蛋脸上点缀着几个雀斑。

看见我,整张脸瞬间变得绯红,然后害羞地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外卖,糯糯地说了谢谢,快速朝里面办公室跑去。

真是个奇怪的古董店。

哧,拧开可乐瓶盖,我咕咚咕咚狠狠喝了两大口。

爽,没有什么是比在大热天,累了一天后,喝一口冰镇可乐更爽的了。

看了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算了,今天就这么结束吧。

把车停在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七楼,外面太热了,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吹着空调一动不动。

楼道里一片漆黑,我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朝锁眼插去,顶了顶却没插进去。

什么情况?

拿错钥匙了?

我用手机照了照,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是这个钥匙啊。

没错,又向锁眼插去,结果还是插不进去。

草,难道碰见电视上说的缺德的人,往我锁眼里涂胶水了?

可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我皱着眉头弯着腰,举着手机手电筒朝锁眼照去,锁眼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胶水。

我又举着钥匙看了看,钥匙是十字型,锁眼是一字型。

这不是我家?

我走错了?

这不是701吗?

我又抬头看向门牌——

没有门牌。门中央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已经氧化的赤黄色铁皮,那块缺失的形状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扇锈迹斑斑的蓝色铁门耸立在我的面前。

我咽了咽唾沫,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还真走错了。

我刚才对着别人家的门开了半天。

快速下了楼,骑着电车在这老小区转了几圈,心头疑惑越来越强烈——走了四年的路,我怎么可能走错?

骑着车又转回去,楼栋门口还是那棵树、那盏灯。

没错啊。

难道走错层了?

我一层一层数着上了楼,心脏越走越往上提,走到七楼看了看门牌701,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拿出钥匙打开门,这一通折腾让我累得不轻,我简单冲了冲澡,躺在床上没一会便打起了鼾,意识缓缓沉入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咯咯咯的鸡鸣,随后便是汪汪汪的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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