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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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膳厅。

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檐角悬着的两盏绢纱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着了,橘黄的光从薄纱里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开一层温软的晕。

晚风穿过回廊,将灯影摇得一晃一晃,像是谁家娘子在绣绷前打了个盹,针脚便歪了那么一歪。

膳厅里的八仙桌是整块老榆木打的,年岁久了,桌面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沉油光。此刻那油光之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整只福记的烧鸡。

那鸡是用果木炭烤的,出炉不过两刻钟。

鸡皮烤得金黄发亮,油还在滋滋地往外冒,一只鸡腿已经被人撕了下来,骨头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上面还连着几丝没有啃干净的嫩肉。

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冰糖熬出来的酱汁味儿,热腾腾地在空气里翻搅,连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都仿佛精神了几分。

苏妄言坐在圆凳上——说是坐,倒不如说是半蹲半踞。他的屁股只沾了凳子不到三分之一的边沿,两条腿叉得老开,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

他左手抓着一根肥硕的鸡腿,右手捏着的鸡翅膀还没放下。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银色的短发随着他用力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几缕碎发被额角的汗水黏在了太阳穴上。

头顶那对纯白色的狐耳此刻完全竖立着,耳尖上那撮细软的绒毛兴奋得瑟瑟抖动,像是春日里刚破土的芽尖。

身后那条蓬松的银白色大尾巴在半空中疯狂地摇摆,时不时扫过红木椅背上的镂空雕花,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摩擦声。

“唔……好吃好吃!”

苏妄言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将左手那根已经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往碟子里一丢,骨头在瓷碟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甚至没顾得上擦手,油乎乎的手指直接又抄起了一旁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混着鸡油,在下巴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用袖口随意地往嘴上一抹,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油印子。酒足饭饱,那双紫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在烛光下折射出几点狡黠的碎芒。

苏清寒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与苏妄言的狼吞虎咽相比,她面前的景象简直像是另一幅静物画。

她没有动鸡肉,甚至连筷子都没往那盘烧鸡的方向伸一下。

面前只放着一只素白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盏百合莲子粥。

粥熬得软烂,米粒和百合瓣、莲子肉融在一起,在白瓷碗里漾着一层温润的米油光泽。

她手里捏着一柄白瓷汤匙,纤细如葱的指尖与白瓷几乎浑成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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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匙在粥碗里慢慢地搅着,不大喝,只是偶尔舀起一点送入口中,抿唇时连一丝声响也无。

头顶那一对纯白无瑕的狐耳安静地伏在发间,偶尔随着檐外夜风的拂过轻轻抖动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裙摆后那条比苏妄言更加巨大的雪白狐尾,此刻正懒洋洋地垫在腰后,蓬松的绒毛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一个吃得满脸油光、尾巴快要摇成风车,一个端坐如画、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安静与喧闹之间,只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

“吃慢些,没人与你抢食。”

苏清寒微微抬了眼。

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灯下显出一种近乎琥珀的浅褐色,目光清冷,扫过苏妄言沾满油污的脸颊时,在嘴角那处尚未完全消除的紫青淤痕上停了不到一息的功夫,随即便移开了。

苏妄言咽下一大口鸡肉,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总算把嘴里的东西吞咽干净。

他放下茶盏,一双紫眼睛在苏清寒身上来回扫了两遭,目光在娘亲那被衣料绷得紧紧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嘴角浮起一丝与方才狼吞虎咽时截然不同的、讨好的笑。

“娘亲!”苏妄言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甜得发腻。他放下手里的鸡翅膀,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嘴巴。

“嗯。”

苏清寒放下手中的白瓷汤匙,拿起一旁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在唇角轻轻按了两下。

她没有看苏妄言,目光落在粥碗里那片半透明的百合瓣上,语气淡得像白水。

“我仔细想了想今天下午挨打的事情!”苏妄言忽然挺直了腰杆,双手撑在桌面上,屁股终于坐实了圆凳。

他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毛尖微微发颤,仿佛那个端庄的决定把尾巴也感染了。

“那个臭道士之所以能打赢我,绝对不是因为我道行不如他!而是因为他仗着法器厉害!他那把木剑上有火行真气,我赤手空拳跟他打,那能不落下风吗?我要是有传说中的那把太阿剑,我能打跑一百个道士!”

太阿,镇国之器也。随太祖在乱世中生生杀出了个乾坤,乃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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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开始在空气里比比划划,模仿着下午跟道士动手的场面,一会儿侧身闪躲,一会儿举手格挡,手上还沾着油,动作却认真得不像在说笑。

苏清寒靠向了椅背,那条垫在腰后的尾巴换了个姿势,在椅面上铺展开来。

她的狐狸眼里没有波澜,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等。

“然后呢?”

“所以孩儿痛定思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苏妄言握紧双拳,小脸绷得紧紧的,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斗志,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那对狐耳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在烛光里投下两道小小的影。

“娘亲你教过孩儿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狐诀固然要练,但在此之前,孩儿需要去坊市上购买一批上好的朱砂、黄纸,还有一些蕴含天地灵气的玉石,用来制作几件高级护身法器!尤其是那个什么破火行真气,非得有法器护体才能克制得住!”

苏妄言说着说着,从圆凳上滑了下来。

他绕过八仙桌的一角,走到苏清寒身边,蹲下身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苏清寒露在袖外的手臂。

那手臂隔着薄薄的绸缎,温润微凉,触感如玉。

“娘亲你想啊——只要孩儿有了厉害的法器,下次再碰见那班不长眼的臭道士,根本不消跑,直接把他们打得弯腰道歉,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天狐一族!”苏妄言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苏清寒的手臂。

他仰起头来,紫眸里满是无辜与真诚的光芒,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可怜巴巴的角度,折向了两边。

“所以,娘亲——能不能、稍微、资助孩儿——一点点经费?”

他腾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苏清寒眼皮子底下比划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那手指上还残着没擦干净的鸡油,在灯下泛着光。

苏清寒低下头。

她的视线从自己手臂上那只油乎乎的手,慢慢移到苏妄言那张仰着的小脸上。

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头顶的狐耳轻微地向后倾斜了一个角度——这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信号了。

“哦?一点点经费。”

“对!就是一点点!”苏妄言连连点头,耳朵也跟着一上一下地抖动,模样像极了一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

身后的尾巴摇得比方才吃鸡时还要欢快。

“具体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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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咬了咬下唇,紫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地转了一圈。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扬州来的头牌应该很贵吧,听说光是听一曲就要纹银三十两,若是要点酒水点心,再打赏打赏小丫头,估计怎么也得——

“不多,也就……一百两银子吧!”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地矮了半截,尾音微微发颤。

空气忽然安静了。连廊下的夜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苏清寒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冷笑。

那笑声不重,却像是一根冰针刺进了水里,冷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苏妄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身后的尾巴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条被冻住的白鱼。耳尖那撮绒毛竖得笔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一百两银子,买朱砂黄纸?”

苏清寒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被苏妄言抱着的手臂。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伸出右手,食指挑起苏妄言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珠贝色泽。

她的脸凑近了些,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种熟悉的、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揶揄。

“平康坊春风阁,前几晚挂出了红灯笼——新到了几个扬州来的瘦马。听说最红的那个姐姐,点一首曲子外加一盏花酒,不多不少,正好纹银一百两。”

苏妄言的瞳孔瞬间放大了。那对紫色的眸子里,烛光与心虚一起跳动。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哪有!我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春风阁的事!我今天连平康坊都没去过!我就站在清平坊街角买糖葫芦……”

他的双手在面前慌乱地摆着,头顶的狐耳抖得像秋天风里的枯叶,身后的尾巴更是忘了摇——只是僵在半空里,活像一根被劈歪了的柴火。

“我、我买玉石是为了布阵!对!我在学您给我的阵法书!我这是提前备料!”苏妄言的声音越说越高,耳朵却越垂越低。

他那双紫眼睛根本不敢看苏清寒,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青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一小簇青苔。

苏清寒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裙摆下那条一直慵懒垫在腰后的巨大的雪白狐尾,忽然动了。

那动作极快,快到苏妄言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狐尾贴着地面无声地滑出,在桌腿间拐了个弯,瞬间便缠上了苏妄言的小腿。

粗壮蓬松的狐尾裹住了那截细细的脚踝,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哎哟!”

苏妄言惊叫一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还没等他挣扎,那条狐尾已然顺势游了上来,从他的小腿一路缠到腰间,像一条温柔的巨蟒,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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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本能地想要撑住地面,结果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扫了几个圈,蹭了一尾尖的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拖到了苏清寒的膝前。

苏清寒俯下了身。

她弯腰时,藕荷色的衣襟微微一松,颈下露出一小片锁骨与更深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白。

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苏妄言的面颊,带起一阵熟悉的、幽冷的桂花香。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苏妄言能看清她眼底那两点烛火的反光,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唇角只是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却偏偏透出几分凡俗胡玫那般让人心跳漏拍的妩媚——以及隐藏在妩媚之下、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

“听说那些扬州瘦马,一个个身娇体软,面若桃花映红,腰若细柳扶风。弹得一手好琵琶,还会唱江南的小曲儿。”苏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苏妄言耳边轻轻拂过,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你这刚被人打了脸,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就急急忙忙要去春风阁找姐姐们疗伤了?”

她说话的时候,缠在苏妄言腰间的狐尾缓缓收紧了一寸。蓬松的绒毛隔着衣料,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温热与柔软。

“身子受得住吗?”

苏妄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尾巴勒的,还是被这话臊的。

他两只手慌乱地去扒拉缠在腰上的那条巨大狐尾,想要把那些毛茸茸的白色毛发从腰间撬开一丝缝隙来喘口气。

可那条狐尾看着蓬松柔软,力道却大得出奇,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抠下来几根细细的白毛,狐尾纹丝不动。

“不是、不是疗伤!是交流!是去交流音律!书上说了,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这算是微言大义了吧!”苏妄言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紫眼睛看着苏清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娘亲你先放开我!我已经活了……额……反正我快成年了!

“我看你是胆子肥了……”

苏清寒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苏妄言还带着一点点紫青淤痕的左脸颊,不轻不重地往外一扯。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了肉里。

苏妄言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嘴巴歪向一边,话都说不利索了。

“去春风阁可以。倒吊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用这根尾巴抽上整整一宿。估摸着第二天早晨放下来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在地上先趴个三天。”苏清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的菜色,“划算吧?新立的规矩,绳子我都备好了。”

苏妄言浑身的毛都炸了——是真的炸了。

头顶的狐耳炸成了一团白色的绒球,尾巴上的毛根根倒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被道士追着打时还要狼狈十倍。

“疼疼疼!娘亲饶命——!我不去了!我不听曲子了!”

苏妄言双手抱住自己被扯住的那半边脸,眼泪花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那双紫眼睛水汽朦胧,耳朵彻底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几乎看不到了。

尾巴也夹在了两腿之间,只有尾尖露在外面,可怜巴巴地蜷着。

苏清寒松开了手。

缠着苏妄言腰的狐尾也缓缓松开,从他腰间滑落,重新优雅地收回裙摆之下。

那尾巴在地上扫过的时候,还顺便拂了一下苏妄言沾了灰的脸颊,力道极轻,像是无意间的一个安抚。

苏清寒站起身,抚平裙摆上被方才的动作揉出的几道细褶。

然后她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了的百合莲子粥,用汤匙漫不经心地搅了两下。

“想要银子,我可以给。”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平淡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用尾巴缠人、揪儿子脸颊的她从未出现过。

苏妄言蹲在地上,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脸颊,耳朵和尾巴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只有一双紫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来,从刘海的缝隙里瞄着苏清寒的脸色。

“明早卯时起床。绕着清平坊跑十圈。然后在院子里把天狐诀从头到尾练满三个时辰。”苏清寒放下粥碗,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妄言,“如果你能做到,我便给你五十两。”

“五十两连张……不对,连个座位都买不到……”苏妄言下意识地嘟囔出声,话说了一半,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苏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凛。

“不!五十两够了!买朱砂黄纸绝对够了!谢谢娘亲!娘亲最好了!娘亲天下第一美!”

苏妄言以常人——或者说常狐——难以企及的速度从地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他双手贴着裤缝,狐耳竖得整整齐齐,尾巴也端端正正地垂在身后,活像是一个被先生点到名字的蒙童。

苏清寒看着他那副乖觉做作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小,在昏暗的灯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放下手中的粥碗,起身朝后堂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藕荷色的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拖曳着,像是一笔未蘸饱墨的枯笔。

走到膳厅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身后的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窗棂上,轮廓模糊而动人。

她没有回头。

“把桌上的鸡骨头收拾干净。厨房水缸里的水去添满。要是明天卯时让我在院子里等——”

她的声音淡进夜风里,剩下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根轻轻扫动了一下的狐尾,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苏妄言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直到苏清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才浑身一松,像一摊被日光晒化的雪人似的瘫回了圆凳上。

他摸了摸被揪过的脸颊,又摸了摸被尾巴缠过的腰,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计”得逞的光芒。

他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扯下最后一只鸡翅膀,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搞定!我可真聪明,娘亲还是太年轻了……”

他一边嚼着鸡翅膀,一边侧过头去看苏清寒坐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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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百合莲子粥还剩了大半盏,在灯下泛着一点凄凉的白光。

藤椅的锦垫上,还留着那一团被巨大狐尾挤出来的、深深的褶痕。

忽然想起刚才被尾巴缠住的时候,蓬松绒毛间那股无处不在的桂花冷香——苏妄言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晃出脑海,然后站起身,三两下把桌上鸡骨头拢进碟子里,端着碟子朝厨房走去。

“娘亲果然是心疼我的,五十两就五十两,能赚一分是一分。”他在黑暗的廊道里走着,头顶的狐耳重新竖了起来,在夜风里精神抖擞地转动着,“明日节省些,凭本少爷这张脸,说不定给我打个对折呢——不,七折,七折总行吧。上次姐姐还摸过我的尾巴,说皮毛比上好的丝绸领子还滑溜……”

他一边盘算,一边推开了厨房的木门。

身后,清平坊的夜已经沉得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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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高耸的山墙外,秦淮河的方向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混着隐约的酒令与女子的娇笑,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从这座庞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里悄悄地渗出来。

而与这热闹仅一墙之隔的苏府书房里,苏清寒正独自坐在窗下。

她没有点灯。

月光从敞开的支摘窗里泄进来,将她那一头乌发镀上了一层冷淡的银辉。

她的面前摆着一方老砚、一管狼毫,砚中无墨,笔也干着。

她的手指沿着砚台的边缘缓缓摩挲,眼神落在窗外漆黑的天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头顶的狐耳偶尔微微抖动——不似在捕捉声音,倒像是在感知什么极远的、旁人无从察觉的波动,苏妄言翻箱倒柜的动静也没能逃脱。

最终在无人的书房中绽放出一缕比月色还温柔的浅笑。

自家这只小狐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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