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罗地网,才俊入彀(1 / 1)
🏝️许都·朝堂 建安十三年冬 十月初九
辩经大会的政令在朝堂上炸开的动静,比曹操预想的还要大。
侍中王朗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选士当由乡举里选、州郡察举,若以辩经取士,恐有巧言令色之徒混入朝堂,坯了祖宗法度。
他说完,太常卿杨修微微颔首,尚书仆射华歆皱眉不语,光禄勋郗虑则频频看曹操的脸色。
曹操等他说完,只问了一句:“王侍中,你当年被举为孝廉时,举主是谁?”
王朗愣了一下:“是……是前任会稽太守王公。”
“王公是你的族叔吧?”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这个细节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当众点破。王朗的脸微微泛红:“确有亲属之谊,但臣当年也是通过了郡中考核……”
“孤没有说你不够格。”曹操打断他,“孤只是想说,所谓的乡举里选,选来选去选的不还是你们世家大族的子弟?寒门中人有几个能被举为孝廉的?孤在兖州时见过一个账房先生,心算比太学博士还快,但他一辈子都当不了官。因为他父亲是杀猪的,不够格被举荐。”
曹操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向百官展示。
“这是冀州今年报上来的举荐名单。一州之大,举荐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里,十四个是州郡官员的子侄,两个是地方豪强的族人,只有一个是真正出身寒微的读书人。”
他把奏疏扔到案上。
“这就是祖宗法度。孤受够了。”
王朗不敢再说话了。
朝堂上其他人也不敢。
因为他们都知道,曹操说的是事实。
世家把持察举制已经几百年,官位在几个大家族之间流转,寒门永无出头之日。
而曹操自己就是宦官之后,他最恨的就是这套门第之见。
“辩经大会定于本月廿五,在许都太学举行。”曹操宣布,“凡天下士人,无论出身贵贱,皆可报名参加。辩经分为三场:初试经义,复试策论,终试时政。每场由三名考官独立评判,成绩公开张榜。前十名,孤亲自面试,量才授官。”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任何人不得以门第、出身、地域为由阻挠士人报名。违者,以抗旨论处。”
散朝后,杨修走出大殿时脚步轻快。
辩经大会对别人来说是变革,对他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他最擅长的就是辩经,从荆州舌战群儒回来后,整个许都都知道他杨德祖辩才无双。
如果能在辩经大会上再展风采,他在丞相心中的分量必将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排了个序:先代表主考官主持初试,再在终试时以主簿身份参与评判。
这样一来,天下士人都会知道,弘农杨氏依然是文坛领袖。
这个设想在当天下午就被程昱的一纸公文打得粉碎。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辩经大会的考官名单由丞相亲自圈定。
主考官三人:侍中荀彧、尚书令程昱、太中大夫贾诩。
副考官六人,名单上列了五个名字,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待定人选。
整张名单上没有杨修。
杨修把公文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行。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用来掩饰愤怒的、过分平静的笑。
他放下公文,拿起笔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书。
手很稳,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
但批到第三份文书时,笔锋忽然一顿,在竹简上洇出一团墨迹。
他把那份竹简扔到一边,又拿起新的。
继续批。
……
同一日下午,丞相府书房。
曹操面前站着三个人。程昱,满宠,还有虎卫营统领许褚。三人站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永久地址uxx123.com曹操把袁氏送来的那封残信平铺在案上。残信的边缘被火烧成了焦黑色,仅存的几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西宫门守将。”曹操指着残信上的这行字,“孤查过了。西宫门守将叫吴质,字季重,兖州陈留人。建安八年入伍,十年升为司马,十二年调任西宫门守将。”
“他的举主是谁?”程昱问。
“杨修。”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程昱和满宠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许褚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佩刀的刀柄,不是因为危险,是本能反应。
“但这不能证明杨修参与了这件事。”程昱谨慎地开口,“吴质是杨修举荐的不假,但举主与旧部之间的联系未必都与谋反有关。也可能只是日常往来。”
“孤知道。”曹操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残信旁边。
那是一小片烧焦的纸角,边缘已经完全炭化,上面只有一个半字。
第一个字只剩一个“氵”的偏旁,第二个字勉强可辨是一个“邈”字。
“残信背面有反印的墨迹。这是昨夜孤在灯下反复查看时发现的。反印的内容来自另一封信,在叠放时墨迹未干,印到了这张残信的背面。”
他用手指在那个“邈”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吉邈。太医令吉本之子。”
满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对磨:“太医令吉本,孔融,西宫门守将吴质。这三条线如果连在一起,说明什么?”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三条线连在一起,指向一件事:宫廷内外勾结。
有人在宫里有内应,在宫外有执行人,在士林中有舆论旗手。
这三层组织架构,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而是有人在背后穿针引线。
“吉本近来的动向如何?”曹操问。
满宠呈上一份卷宗:“属下已派人盯了吉本五天。他每日正常入宫当值,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但这五天他去了三次杨府,拜会了杨修。”
“杨修?”
“是。每次都是傍晚时分入府,半个时辰便出。属下遣人旁敲侧击打探过,杨府管家说是吉本在向杨修讨教诗文。”
“诗文?”曹操冷笑了一声,“太医令找丞相府主簿讨教诗文,一讨就连讨了三个傍晚。这位太医令的求知之心,倒真是令人感动。”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从现在起,全面监控吉本。他见了谁、去了哪里、给谁开了什么药方,通通记下。但不要动他本人,也不要动他家人。孤要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脑袋,还有他背后那条线。”
他转向程昱:“杨修那边呢?”
程昱沉吟了片刻:“若现在就动杨修,证据不足。残信并非杨修亲笔,只是在他书房中发现。他完全可以说不知道这封信从何而来,甚至倒打一耙说是有人栽赃陷害。况且杨修是弘农杨氏的嫡子,朝中杨氏门生故吏仍有不少。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动他,恐引朝野震荡。”
“孤同意。”曹操点头,“但既然吉本和杨修有往来,就说明杨修至少知道些内情。先不动他,但要让他忙起来。辩经大会的筹备事务繁多,把他调过去负责接待天下士子。让他忙到每天只能回家睡觉,没时间跟吉本讨教诗文。”
程昱微微一笑:“此计甚妙。”
“还有一件事。”曹操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辩经大会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预计到时候会有多少士子来许都?”
程昱答道:“保守估算,不会少于三百人。其中各地举荐的约二百,自行报名的约一百。若加上随从书童仆役,许都城中届时将新增千人以上。”
“三百士子。”曹操用手指敲着名册,“其中必然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也必然有浑水摸鱼的世家纨绔。更有甚者,”他声音沉下来,“可能混进刘备和孙权的细作。”
满宠立刻道:“属下已安排人手在各城门设暗哨。每一个入城士子都要核验身份文书,比对相貌特征。可疑者立行跟进。”
“还不够。”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辩经大会不仅是一场选士,也是一场博弈。刘备和孙权正在结盟,他们一定会派人来刺探许都虚实。如果孤是刘备,孤会派一个既能文又能武的人,最好还是个不起眼的女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许都城里的女人,很快就不只是孤的后院了。各方势力都会用美人计,用妻妾打探消息,用女眷传递情报。你们盯紧男人,但别忽略了女人。”
……
十月初十,太学。
李氏站在太学藏书阁的高梯上,手里捧着一卷虫蛀得只剩一半的《礼记》残简。
梯子下站着两个太学博士,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儒周元,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赵俨。
两人仰头看着她,表情里既有尊重,也有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尊重是因为李氏的校勘水平远超他们预期。
不自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叫她“李夫人”?
孔府女眷的身份太敏感。
叫她“先生”?
女子称先生,在太学里从无先例。
李氏从梯子上下来,将残简放在书案上,用毛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行字。她的动作很快,字迹工整有力,写完便递给周元。
“周博士请看。这卷《礼记·王制》残简缺失了约四分之一。妾身根据郑老师的注本和孔府的旧抄本做了补校。其中有三处郑老师的批注是现有的官定版本中没有收录的。尤其是这处关于井田制的批注,郑老师认为王制所载的井田规模是后人追述,而非周初实录。此说若成立,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就要多出一项新论据了。”
周元接过纸,看了许久。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再戴上重新看。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氏深深一揖。
“老夫治《礼记》四十载,从未注意过这一条。先生慧眼,老夫佩服。”
他说的是“先生”。
李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称呼为“先生”。
不是在孔府,不是在后宫,不是在任何附属于男性的身份里。
是在太学,天下最高的学术殿堂。
她微微垂下眼帘,把涌到眼眶的酸意抿了回去,欠身回礼:“周博士过誉。妾身不过是站在老师的肩膀上罢了。”
旁边的赵俨搓着手,有些局促:“那个……李小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太学博士每月有三场公开讲经,本月初讲的是《周礼》,主讲人原是孔文举。如今孔文举已伏诛,这场讲经空缺无人替补。在下想……能不能烦请小娘子代为讲授?”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
一个字。但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扶着书案的手指微微发白。
当天下午,太学东讲堂座无虚席。
原本只能容纳六十人的讲堂挤进来将近百人。
来的不只是太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年轻官员、世家子弟,甚至有两个混进来的丞相府书吏。
所有人都是为了看一个女人站在太学的讲台上。
李氏没有让他们失望。
她讲的题目是《周礼·地官司徒》中的“保息六养”。
开讲时她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谦虚客套。
她直接翻开竹简,从郑玄的一条注文切入,分析了“慈幼”“养老”“赈穷”“恤贫”“宽疾”“安富”六项政策的内在逻辑矛盾。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语气词。
从《周礼》原文到郑注再到贾公彦的疏,她不需要翻书,随口引用,出处、版本差异、历代注解出入,滴水不漏。
讲到“宽疾”一条时,她忽然提到了孔融。
“孔文举曾有一篇文章论及‘宽疾’之义。他认为宽疾不只是减免赋税,更是让残疾者获得与人平等的尊严。这篇文章在经学上颇有见地,不应因人废言。罪妇今日引述此文,不为其他,只为此文确有价值。”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记笔记。然后是所有人都在记笔记。
一个罪臣遗孀,在太学讲台上引用被处决的丈夫的文章。而没有人敢打断她。因为她的学问确实过硬,硬到政治正确在她面前暂时失效。
讲经结束后,周元站起来,带领全场学子向李氏行礼。
李氏站在讲台上,面对百人齐揖的场景,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但回到藏书阁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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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安排的暗探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
当夜,丞相府后堂。
曹操听完了暗探的汇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当场引用了孔融的文章?”
“回丞相,是。讲的是‘宽疾’之义。李娘子说,不应因人废言。”
“有人反对吗?”
“没有。太学生都在记笔记,周博士最后还带头向她行礼。”
曹操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时的笑。
他把李氏放去太学,就是要让她展示才华。
才华一旦被人看见,她就不再只是孔融的遗孀,而是郑玄的传人。
她的身份会从“罪臣家眷”蜕变为“当世女儒”,这个身份是他给她的,天下人能记住她的学问,也就会记住是谁给了她展示学问的舞台。
“明天让人送十匹绢到太学,充作校勘《周礼》的经费。另外,”他顿了顿,“通知李娘子,辩经大会终试的副考官席位,孤给她留了一个。”
程昱闻言愣住:“丞相,副考官历来由朝中重臣担任。李娘子虽然学识卓越,但她的身份……”
“正因她的身份特殊,才更合适。”曹操拿起笔在考官名单上填上了李氏的名字,“罪臣遗孀担任考官,天下士人都会知道,孤用人不拘一格。连孔融的女人孤都敢用,还有什么人孤不敢用的?这是最好的招贤令。”
程昱没再反驳。因为曹操说得对。
……
李氏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案前整理课堂笔记。
送消息的人是许褚。
虎痴将军站在藏书阁门口,甲胄未卸,声音粗得像砂石:“丞相口谕:委任李氏为辩经大会终试副考官。这是名册,上面空着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把名册放在案头,转身就走。
李氏打开名册,看到自己名字前面那一排官衔:侍中荀彧、尚书令程昱、太中大夫贾诩……然后是四个字:李氏文姬。
文姬是她的表字。郑玄当年给她起的,意为“文采之女”。已经多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然后她把名册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卷郑玄亲笔的《周礼》残卷放在一起。
当晚她把下午在藏书阁誊抄好的经义批注重新拿了出来,在灯下逐字逐句反复推敲,直到地上堆满废弃的草稿。
她接下来要评判的是天下士人的策论,在她落笔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罪臣遗孀会给这个时代选拔出什么样的人来。
但她自己知道,她要比任何一个考官都更严苛,也更公正。
因为她不只是一介女考官。
她是郑玄在这庙堂之上最后的眼睛。
次日辰时,丞相府遣人送来了十匹上等细绢和五箱简牍笔墨。
李氏签收时,送东西的管事递给她一个锦盒:“这是丞相单独吩咐的,说是给先生的。”
先生。连丞相府的管事都开始用这个词了。
李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文姬。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支笔,她没有放进抽屉。她把它插在了案头的笔筒里,最顺手的位置。
【目标好感度变化:-9 → +7。】
【关键触发因素:获得公开学术认可(+8)、被赋予正式职位(+5)、获得有个人意义的赠礼(+3)。】
【当前状态:戒心仍在,但已从“观望”转入“有限信任”。】
【特别提示:目标已开始将自身价值实现与宿主利益进行关联。此为理性型目标攻略进程中的关键转折。】
……
十月十二,许都城南来了一队马车。
来的是汉中张鲁的使团。
四辆马车,十二名随从,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文士,名叫杨松,张鲁座下的第一谋臣。
使团递上来的文书措辞恭敬,说是汉中太守听说丞相举办辩经大会,特派使团前来观礼学习,以表敬意。
但曹操知道,张鲁派人来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探虚实。
汉中夹在曹操和刘璋之间,张鲁两面都不敢得罪。
他派人来许都,是想看清曹操的实力,再决定下一步是降是战。
曹操命程昱以礼相待,安排使团住进鸿胪寺的客馆。同时让满宠安插暗探,盯紧杨松的一举一动。
但系统提供的一条信息让曹操对这个使团多了几分兴趣。
【杨松随行人员中发现隐藏目标:张琪瑛。】
【身份:张鲁之妹,五斗米道祭酒。】
【年龄:28岁。】
【外貌评定:上等(88分)。特殊之处:以男装混入使团,化名张瑛。】
【特别标签:武道高手、道教阵法精通、从未婚嫁。】
【当前对宿主好感度:-33(因汉中与朝廷长期对峙,视宿主为潜在敌人)。】
【攻略难度:高。建议策略:先在公开场合以礼相待,再寻找单独接触机会。】
曹操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扬起。
张鲁派来的使团里居然藏着他自己的妹妹。
这说明张鲁对这次出使极其重视,派亲妹妹来,是为了让她亲自观察许都虚实。
也说明张琪瑛本人绝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能让张鲁放心把这种级别的刺探任务交给她,一定有过人之处。
“有意思。”曹操收起系统面板,“一个女扮男装的祭酒,一个精通阵法的道姑。孤的后院,要添新人了。”
……
十月十三,杨府。
杨修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丞相府当值。
不是请假,是被调去了城东驿馆负责接待天下士子。
这个差事看起来体面,代表丞相府迎接四方贤才,但实际上琐碎至极:登记名册、安排住宿、核验身份、调解纷争。
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回到家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他提前回来了。
因为今天是他和袁氏成婚四周年的日子。
四年前的今天,他在汝南袁氏的祖宅里,按照古礼迎娶了袁绍的侄女。
那场婚礼花了杨家三千金,整个许都为之轰动。
那时候袁氏还没败亡,弘农杨氏仍是一流门阀,一切都是完美的。
四年后的今天,他手里提着一盒从城中最好的糕点铺买来的桂花糕。没有三千金的排场,只有一盒点心。
他进门时,袁氏正在庭中裁剪枝条。
她手中那把剪刀本不该在这个时节修剪花枝,但她最近总要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
她在袖口下隐约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昨夜她自己在梦里掐的,她梦见吉本和孔融在东市被砍头,血溅了她一脸,醒来后不敢再睡。
“夫人。”杨修站在她身后。
袁氏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温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袁氏愣了一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花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歉意又羞愧的笑容:“是……我们的成婚纪念日。妾身该死,忙得忘了。”
她没有忘。她只是在刻意不去想这个日子。因为去年的这一天,她亲手绣了一对鸳鸯枕套送给杨修。今年她什么都没有准备。
“无妨。”杨修把糕点盒放在石桌上,“我知道你最近忙着跟李氏学《诗经》,又在帮丞相府整理文书。比我这个主簿还忙。”
他说这句话时刻意把“李氏”两个字咬得很轻。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像普通丈夫在跟妻子开玩笑。
袁氏接过桂花糕,低着头打开盒子,捏了一块送进嘴里。
糕是好糕,但咬下去完全没有味道。
不是因为糕点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味觉在紧张的时候会自动失灵。
“甜吗?”杨修问。
“甜。”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笑着回答。
“你手怎么了?”杨修眼神极尖,看到了她袖口滑落时露出的红印。
“修剪花枝时被刺刮的。”她把袖子拉低遮住红印,重新拿起剪刀。
杨修没有再往下追问。
晚饭时,他破了惯例主动给袁氏倒酒。
酒过三巡,他忽然叹了口气:“最近丞相在查孔融案的下毒余党。听说已经查到太医令吉本头上了。我举荐的那个西宫门守将吴质也被人弹劾,说他与孔融有旧。夫人你看,这个主簿做得,树大招风啊。”
袁氏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只是指尖微微发白。
“夫君多虑了。丞相待夫君一向信任,否则也不会升你做主簿。这些风言风语,终究会过去的。”
“但愿吧。”杨修笑了一下。
那杯酒他喝了一整夜。
回到卧房后他没有碰袁氏。
袁氏躺在里侧,听到他在外间脱朝服、洗漱、坐下,然后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藏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
十月十五,许都城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骑着毛驴来的。
驴背上挂着一只竹编的书箱,书箱的盖子用麻绳拴着,绳子打了好几个死结。
骑驴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同样磨破的袜子。
他三十岁出头,脸晒得黧黑,胡茬肆无忌惮地蔓延了一脸,像好些天没刮。
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有一种奇怪的穿透感,像是能在几息之内掂出对方的分量。
他在城门口被守军拦下了。
“来者何人?入城何事?”
“在下颍川徐庶,字元直。闻丞相召天下贤士,特来应试。”
守军校尉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毛驴背上那个破书箱,又看到他脚上磨破的布鞋,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辩经大会不收白丁。要有郡中举荐文书,或者太学教授的推荐信。你有哪个?”
“都没有。”
“那就请回吧。”
“文书确无,”徐庶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帛书,“不过这封荀文若亲笔的邀请函,能算吗?”
荀文若。荀彧。曹操座下第一谋士。
守军校尉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荀彧的笔迹他认得,满许都的公文上都印着荀彧的签名。
帛书上朱印确凿:侍中荀彧亲笔,请徐元直赴许都,参与辩经大会,不得阻挠。
“先生稍候!”校尉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连忙让人牵驴入城,另派两名士卒护送。
徐庶骑在驴背上,慢悠悠地进了许都城。
他没有去看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没有去看丞相府巍峨的飞檐,也没有去看太学门前熙熙攘攘的士人。
他看的是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守军的换岗间隔、街巷的走向。
他是一个见过战场的人。
诸葛孔明的挚友。
刘备曾经的谋士。
在母亲被曹操扣为人质后,他被迫离开刘备效忠曹操,但他心里那条底线从未移动过一毫。
这次来许都,名义上是参加辩经大会,实际上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不是做官。
是还一个人情。或者还一条命。
他母亲死后,他在许都再无牵挂。
但荀彧待他不薄,他在颍川穷困潦倒时,荀彧曾以一封书信托人辗转送到他手上:“元直大才,不可埋没于田亩之间。朝廷需贤,望君三思。”
荀彧还给了他一个承诺:不论朝局如何变化,只要他荀彧在一天,徐庶的母亲就会被妥善照料。
如今母亲已故,荀彧因病闭门,朝廷暗流涌动。
辩经大会的消息传到颍川时,徐庶对着那封帛书想了整整两天。
如果荀彧有危险,他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信息曹操不知道,系统也没有提示,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妻攻略的范畴。
但它会在接下来的剧情中,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改变曹操的命运。
……
十月十八,丞相府书房。
曹操面前摆着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满宠呈上来的卷宗厚达三指,他全部看完了。
吉本的动向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
他每三天去一次西宫门,每次去都与吴质单独谈话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还在太医署里秘密配制了一种药,不是毒药,是蒙汗药,一种能让人昏迷两个时辰的药剂。
配制量不小,足够放倒整个西宫门的守军。
吴质的动态也被记录在案。
他在休沐日共单独离开许都城一次,以出城打猎为由,去的是城北二十里外废弃的烽火台。
在烽火台逗留了约一个时辰。
回来时马背上没有猎物,但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皮囊里装的是刀剑,足够装备一支二十人的小队。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杨修倒是很安分。
被调到城东驿馆后,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接待士子、登记名册、安排住宿,完全没有时间与吉本或吴质见面。
但满宠记录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杨修在驿馆里与一名自称颍川士子的年轻人有过三次简短交谈。
那个年轻人是冒名顶替的,他的真实身份是刘备帐下的一名细作,化名陈平。
刘备的细作已经混进了许都。
而且这个细作见过杨修。
他们聊了什么无从考证,但杨修是丞相府主簿,掌握着大量机密。
如果他确实参与了谋反集团,许都的城防弱点、丞相府的安全漏洞、辩经大会期间的人流高峰,都是最值钱的情报。
“动吉本。”曹操终于下了决心,“明天就动。不要公开抓捕,太医院那边找个由头把他留下。满宠,你亲自审。”
满宠抱拳:“属下明白。吴质那边呢?”
“也收。但先不审。把他关起来,对外说是西宫门守将涉嫌贪墨,已经撤职待查。不要让外界往谋反的方向想。”
最新地址uxx123.com“杨修呢?”
曹操沉默了片刻。
这个决定最难。
如果杨修确实参与了谋反,现在就动他是最好的时机。
在吉本和吴质被控制之后迅速拿下杨修,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但证据依然只有那封残信,残信不是杨修亲笔,吉本的口供未必能牵出杨修,吴质是杨修举荐的但举主与旧部的联系不能直接构成反叛证据。
如果他动了杨修却拿不出铁证,弘农杨氏及其党羽必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辩经大会在即,天下士人云集许都,这时候搞一场株连谋反案的清洗,会把所有寒门士子吓跑。
“把负责接待的差事给他再加一倍。”曹操最终说,“让他忙到连睡觉都在驿馆。另外,把那个化名陈平的细作继续留在驿馆,不要动。留着他,让他继续跟杨修接触。每接触一次,就多一份证据。”他顿了顿,“如果接触多了而杨修一直没有上报,那就说明他不是不知情,是知情不报。到那时候再动他,谁也救不了他。”
……
十月二十,太医院。
吉本被“留”在了太医院。理由是:辩经大会将至,各方使团云集,太医院需要加班备药以防万一。太医令吉本奉命留在署中连夜制药。
吉本接到通知时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向传令的小吏抱了抱拳:“请回报丞相,吉某定当尽心竭力。”
小吏走后,他转身走进药房。
关门。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多年行医养成的精确直觉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加班,是软禁。
如果是正常加班,肯定会告诉他具体制什么药、制多少量、何时交付。
但这道命令只说了“加班备药”,没有量没有方没有时限。
不合理。
当晚,满宠亲自来到太医院药房。
他推门进去时,吉本正在配药。
吉本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一僵但很快松弛下来,继续捣他的药。
捣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吉太医。”满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满府君。”吉本没有转身,“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向太医令打听一个人。”
“谁?”
“吴质。”
捣药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吴质?西宫门那个守将?下官与他素无往来。满府君为何忽然问起他?”
“他今天下午被捕了。贪墨军饷。”
捣药声停了。吉本放下药杵,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告别什么东西的表情。
“那满府君来找下官,是为了……”
“贪墨的事吴质已经招了。但他还招了别的事。”满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药案上,“他说他往孔府递过毒药,毒药是从太医院流出的。味道和孔家厨房搜出来的那瓶一样。吉太医,你是太医令,太医院的每一味药都归你管。你能不能告诉下官,这种毒药,是怎么从太医院流出去的?”
吉本看着那张纸。纸上是满宠抄录的药方,上面有三味剧毒草药的名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药房里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响,捣了一半的药渣还留在石臼里,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和乌头的味道。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个医者看透了生死之后那种平静的笑。
“满府君,下官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下官想说三件事。第一,吴质招供的内容不全是真的。下官给他的是蒙汗药,不是毒药。毒药另有来源。第二,这件事与下官的家眷无关。下官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道下官做的事情。第三……”
他抬头看着满宠,目光忽然变得极亮。
“第三,下官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孔融。孔融只是下官的一枚棋子。下官背后另有其人。那个人,下官现在不会说,今晚也不会说。满府君若要审,现在就审。若要动刑,现在就用。但下官劝你省些力气。下官用了一辈子药,什么方子能让人疼到死,什么方子能让人话都说不了,下官比你们清楚得多。所以,能在下官嘴里撬出多少话,你们可以试试看。”
……
满宠把吉本带到了天牢。
审了一整夜。
满宠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不动刀不动棒,只控制犯人的睡眠和饮食,三昼夜不让人合眼的疲劳审讯法让无数人崩溃。
吉本没有睡,但也没有松口。
他看着满宠的眼睛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疲惫,但他的嘴巴始终紧闭。
只是在天快亮时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满府君,你觉得丞相的药,能治这天下吗?”
满宠没有回答。
吉本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早,满宠将审讯结果呈报曹操。
吉本没有招出主使者,但他也没有否认自己参与其中。
从他那句关于“丞相的药”的问话来看,在他眼中曹操才是需要用药来医治的痼疾本身。
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个人的分量,重到吉本宁愿死在天牢里也不肯开口。
“继续审。”曹操把卷宗合上,忽然又补了一句,“孤已经让人去吉本家了。在他府上搜出了三百多封书信。其中有三封,来自天子。”
满宠目光一凛。
“打开看了吗?”
“密封。尚不知道信的内容。”曹操把三封盖着天子玺印的密信放在案头,“但光凭太医令私藏天子密信这一条,就够他满门抄斩了。不管信的内容是什么,这件事,终于到了该摊牌的时候。”
满宠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单膝跪下抱拳领命。然后起身离去。
……
同一时辰,西院。袁氏提着食盒来看李氏。
她今天穿的是最素净的鸦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淡得像是用一层薄墨画出来的。推门时李氏正在研墨,桌上摊着又一批简牍。
“李姐姐,还没忙完呢?”
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最近许都城里不太平,德祖又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我一个人待着容易犯怵。”袁氏把食盒放在案角打开,露出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米酒。
李氏没有动筷子。她只是看着袁氏。这种目光和看竹简时一样,沉静,透彻,带着一种不需要开口的审视。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饭。”
袁氏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姐姐,你说一个女人,如果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还能回头吗?”
李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来放在案头的那杯清茶,抿了一口。
“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杨修的事。”
袁氏浑身一震。
“姐姐……”
“你做过的事,是对不起你自己的。”李氏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嫁入杨家三年,杨家给了你什么?名分、宅邸、使唤丫鬟。但这些不是你的。是杨修的。你只是这些东西的附属品。你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你只是第一次开始为自己活。”
袁氏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它们一颗一颗掉在食盒的木盖上,在漆面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但德祖最近开始怀疑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嘴上却什么都不说。我怕。不是怕他发现,是怕他发现之后什么都不做,继续装不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嫁的这个男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希望他做什么?”李氏问。
袁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想了好一阵她才说出口:“我希望他打我。骂我。休了我。怎样都好。哪怕杀了我。就是不要这样,天天装不知道。他越装,我越怕,越觉得他不是人。”
李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袁氏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你怕的不是他装不知道。”李氏的声音很轻,“你怕的是自己越来越不内疚了。”
袁氏的肩膀坍塌下来。
这句话,和她那天在曹操榻上被说中的一模一样。
她怕的就是这个。
她怕自己心里那份对杨修的愧疚正在一天一天地蒸发。
每次从丞相府回来,愧疚就少一分。
每次在曹操身下高潮,愧疚就又少一分。
到现在,当她把丈夫的残信亲手交给曹操的时候,她心里剩下的已经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冷静的、为自己在乱世中找一个最强依靠的精明。
她不敢承认的是:她变了。从一个被动承受命运的人妻,变成了一个主动参与命运博弈的女人。
“姐姐,”她抬起泪眼看着李氏,“你也在丞相这条船上吗?”
李氏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自愿跳上去的。我是被绑上去的。”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没有落下,“但现在,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想跳下去了。”
这一句话,是李氏在本书中第一次承认,曹操不是她的敌人。不是她被迫效忠的主人。而是她开始认真考虑的归属。
两个女人,一个已经沉沦,一个正在动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书房里批阅军报。
吉本背后的主使者就在皇宫里。
张鲁的妹妹乔装成男道士混在使团里。
辩经大会还有五日就要开幕。
孙刘联盟的密谈仍在继续。
这场棋,他同时下了四盘。
每一盘都不容有失。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系统。”
【在。】
“孤的下一步最优策略是什么?”
【分析中。当前四条主线并行:
一、谋反案:吉本已落网但未招供。天子密信是最大突破口。
二、辩经大会:天下士子已聚集许都。人才收割与细作排查同步进行。
三、汉中使团:张琪瑛身份尚未暴露。此为高价值攻略目标。
四、孙刘联盟:外部威胁正在成型。
建议优先顺序:
短期(五日内):利用辩经大会收割人才,同时对张琪瑛进行第一次接触。汉中使团将在辩经大会后离开许都,攻略窗口期有限。
中期(十日内):完成谋反案收网。吉本的审讯与天子密信结合,可一举清理内部隐患。
长期:孙刘联盟的应对需等辩经大会结束后集中精力处理。】
曹操点头。
“张琪瑛。她的详细资料。”
【目标:张琪瑛。
身份:张鲁之妹,五斗米道祭酒。
年龄:28。
外貌:上等(88分)。
技能:剑术(高级)、道教阵法(精通)、医术(中级)。
性格特征:刚烈果决、心思缜密、对兄长张鲁极为忠诚。
当前对宿主好感度:-33。
攻略难度:高。
特殊说明:目标曾立誓终身不嫁,将全部精力投入五斗米道事务。让她动心的前提是:必须在道教修为或智谋层面让她产生敬意。纯粹的外表或权势吸引力无效。直白而言,征服她的关键不在床上,在脑子上。】
“有意思。”曹操笑了一下,“那就先在脑子上过过招。”
……
十月廿一,鸿胪寺客馆。
曹操以“慰问汉中使团”的名义,设了一场小范围的经学辩论会。
地点在客馆正堂,参加者包括汉中使团全体成员、太学博士周元和赵俨,以及几位已经抵达许都的知名士子。
辩题是:《道德经》中“道法自然”一说的正解。
汉中使团的人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道德经》是他们最核心的经典。
而曹操这边的太学博士则以儒学正统自居,对道家的解读往往带着儒家的有色眼镜。
双方一碰面,火药味就有了。
但曹操最关注的不是辩论本身,而是坐在杨松身后那个唇红齿白的年轻道士。
他穿着宽大的道袍,头上戴着黑色的道冠,身形被袍子遮得严严实实。但曹操的系统已经把他的真实身份看得一清二楚。
开场是由赵俨先发言,他从儒学立场出发引经据典谈了一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东汉通行旧说,重在强调人与自然秩序的顺承。
杨松听得连连摇头,等他讲完便站起来谈天师道,把“自然”解释为“道的原始状态”,认为人应当返璞归真、清静无为。
两人辩了三轮,不分胜负。场面渐渐有些枯燥。
曹操忽然开口:“杨先生说得有理。但孤有一个疑问,天师道主张清静无为,若天下都清静无为了,谁来种地?谁来打仗?谁来治乱世?”
杨松正襟危坐正要回答,身后那个年轻道士忽然站起来。
“种地是自然,打仗也是自然。但自然亦有常道。春种秋收是常道,攻城略地是常道。常道不可逆。但滥杀不是常道,苛政不是常道,暴虐不是常道。逆常道而行者,虽强必亡。”
这话太直了。直得满座皆惊。
表面上批的是滥杀苛政的泛泛之辈,但在这个场合说这句话,就是在暗批曹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翻动的声音。
曹操没有发怒。他反而笑了。
“这位小道长很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贫道张瑛,汉中来的。杨先生的随从。”
“随从?”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孤看你不像随从。你的手,不像拿拂尘的手。”
张琪瑛的手确实不像是拿拂尘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这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印记。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破绽,但已经来不及藏了。
“道长练过剑?”
“……练过一些。防身而已。”
“防身?”曹操笑道,“在汉中,天师道的祭酒需要亲自用剑防身吗?”
张琪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祭酒,这是五斗米道的内部职衔。外人不可能知道她是祭酒,除非曹操早就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没有拆穿她的女扮男装。他只是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她一下。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张道长,孤对道家的剑术很感兴趣。改日有空,切磋切磋。”
“贫道不敢。”张琪瑛低头行礼,声音很稳,但道袍下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她这次来许都的任务折损率正在直线攀升。
曹操比她想得更危险,不是暴虐的莽夫,而是一只同时下着四盘棋的棋手。
而她自己,已经在这只鹰的目光里被锁定了。
……
这场经学辩论会后,张琪瑛回到客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
她脱掉道冠,长发披散下来,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来许都之前,兄长张鲁对她说了一句话:“曹操此人,天下枭雄。你此去不为别事,只看清楚一点,他到底能不能容我汉中再存续十年。”存续十年,是兄长的底线。
而她在许都的第一场交锋中就亲身领教了曹操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会放过任何一块肥肉的眼睛。
十年?也许连五年都不会给。
次日,程昱送来了辩经大会的正式议程。
汉中使团被安排在观礼席第一排,位置极好,显然是曹操特别吩咐的。
程昱还附带了一封曹操亲笔的短笺,只有一行字:
“闻天师道有五斗米阵法,孤甚好奇。若张道长有空,可来丞相府一叙。”
张琪瑛把短笺放在烛火上烧了。
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只是把灰烬倒进茶盏里,搅了搅,泼在窗外。
……
十月廿三,距离辩经大会只剩两天。
许都城里的士子已经超过了五百人。
城东驿馆住不下,许多后来的士子只能借宿在城中的寺庙和道观里。
大街小巷到处是穿着各式儒衫的年轻人,有的在酒楼里高声辩论,有的在书摊前蹲着翻书,有的在墙角铺了张草席倒头就睡。
许都令满宠加派了三倍巡城兵力。明面上是维持秩序,暗地里则盯着每一个可疑的面孔。
徐庶被安排在城东驿馆最偏的一间小屋里。
毛驴拴在后院的马厩中,那个打了好几个死结的破书箱搁在床脚。
地上的草席破了个洞,屋顶的瓦片漏风,但他毫不在意,从早到晚闭门不出,只是读书。
读的不是经义,是曹操近年颁布的政令汇编。
从屯田制到租调制,从整顿吏治到抑制豪强,共五十七道政令,条条他都逐字逐句地读,每读完一条就在竹简上写几行注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论,是为了看清一件事,曹操到底是治世之能臣,还是乱世之枭雄。
母亲的旧居就在许都西城,他已在抵达当夜悄悄绕过去看过。
门锁着,院子里老槐树枝叶凋零。
他在门前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没有推门进去。
他还去了荀府。
荀彧闭门谢客,他没有递名帖,只是在对面茶馆楼上坐了半个时辰,远远望了一眼荀府廊下的灯火。
够了。
确认荀彧还没有被下狱,就够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徐庶开始写一封信。
收信人:诸葛亮。
他没有寄出去。许都城中所有往来荆州的信件都会被截查。他只是把信封好放在书箱最底层,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
十月廿四,辩经大会前夜。
曹操在丞相府后堂独坐。
案头摆着三样东西:吉本拒不招供的审讯记录,张琪瑛尚未回复的短笺,以及满宠刚刚送来的辩经大会报名名册。
名册摊到第三百一十二人时,曹操的眼神停住了。
一个名字映入他的视线:颍川徐庶。
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徐元直。”
当年徐庶离开刘备到许都,是他曹操用徐母逼来的。
虽然人在许都,但徐庶发誓不为曹操献一策。
这些年他一直在颍川隐居,曹操几番征辟都被他婉拒。
如今他主动来许都参加辩经大会,这意味着什么?是观望多年终于决定投曹?是受荀彧感召?还是另有所图?
曹操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是担心徐庶。
是想起了郭嘉。
当年奉孝也是这样,孤身一人来到许都,在辩经场上以一己之力驳倒十个太学博士,然后拜入他麾下。
从此成为他最倚重的谋士,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信过的人。
如今奉孝已死。荀彧称病。许都城里的老人越来越少了。他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但他知道,能跟他说真话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系统。”
【在。】
“辩经大会期间,密切监控徐庶的全部动态。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已标记。是否启动对汉中使团的攻略路线?张琪瑛尚未回复宿主的短笺,但丞相府与汉中使团在辩经大会期间仍有多次公开交集。明日大会开幕,将是极佳的二次接触契机。】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华如练,照亮了整个许都。
五百士子,四方使团,三场辩论,一场谋反案。
所有的线都在明天交会,所有的棋都将在同一个棋盘上落子。
他要一次性把人才、女人、敌人、盟友全部攥进手里。
张琪瑛的小手,也会在明天的某一步棋中,被他攥紧。
他对着月光,低低地说了一句。
“明日开幕。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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