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请辞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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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丞相府正堂 建安十三年冬 十一月初十 辰时

雪后的许都像个被盐腌过的陶罐,到处白得发硬。

辩经大会过去半个多月,三十二名入选士子已全部授职。

徐庶任军谋祭酒,从五品;司马懿任文学掾,从七品;周不疑任太学博士助理,正八品;杜畿任屯田都尉,专管颍川至襄阳粮道。

其余各人皆有实缺。

这是曹操掌权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寒门授官,朝堂上一口气多了十几张新面孔。

今天的朝会是这批新人第一次正式列班。

太和殿里烧了地龙,但寒气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百官朝服下的膝盖冻得发青。

天子刘协坐在龙椅上,面色比上个月更差了。

吉本死后太医署换了一批新人,新配的补药里没了那味不该有的东西,但二十年的慢毒已经蚀进了骨髓,不是停毒就能恢复的。

他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偶尔抽搐一下,像一只被冻僵了还在勉强扑翅的鸟。

曹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笏板横握,目视前方。他今天没有奏事,把时间让给了新人。

徐庶第一个出列。

他穿的朝服是簇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

从五品的官袍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肩太宽,腰太窄,走路时袍角甩动幅度过大,一看就是第一次穿朝服。

但当他站定面向天子行礼时,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收敛。

他把自己的锋芒压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刻度,既不让天子觉得被冒犯,也不让曹操觉得他怯场。

“臣徐庶,有本奏。”

他的奏疏是关于荆州防务的。

刘备在江陵屯田已有三年,近年吸纳荆州流民编练新军,兵力已从万余增至近三万。

徐庶建议在襄阳与江陵之间的当阳增设一座前哨军寨,驻精兵三千,既可监视刘备动向,又可在将来南征时充当前进基地。

奏疏写得极简,不到五百字,数据、地形、兵力部署、成本估算,条条落在实处。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字的粉饰。

曹操听完后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准。交兵部议行。”

换成别人,被丞相当众点头已经是大恩典。

但曹操对徐庶的期待不止于此,他在等徐庶主动提出更多东西。

不过今天不急,今天只是让新人亮个相。

司马懿第二个出列。他的朝服比徐庶合身得多,像是穿了十年官袍的老手。从七品的绿袍颜色偏浅,但他穿出了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他的奏疏是关于河东盐政的。

河东盐池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但近年来盐产量逐年下降,盐税也随之递减。

司马懿建议在河东试行盐铁专营新法,将盐户编入军屯,由驻军统一管理生产与销售,既提高产量又能防止私盐泛滥。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措辞极为谦逊,但字里行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他用词的分寸极好,“建议试行”“仅供参考”“尚需兵部与度支尚书核议”,没有一个字僭越,但每一个字都让人感觉到这道政策背后的那双手是谁的。

曹操同样点了点头:“准。交度支尚书核议。”

但坐在主考席上的贾诩听到这道新政建议时,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低头在袖中掰着手指数,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司马懿的提案不好,恰恰是因为太好了。

此子入仕不到一月,便看准了河东盐池是朝廷财源的软肋,并且提出的方案不是空泛的论理,而是带着具体落地路径的实际操作。

更关键的是他用了“试行”这个字眼,不是急功近利的彰显己功,而是给政敌留了反驳的余地,给自己的未来留足了继续参政的伏笔。

这份远虑,不像二十二岁。

贾诩在袖中轻轻掰下第二根手指,低声自语:“比程仲德当年还快了三年。”

散朝后,司马懿走出太和殿时被一个老宦官拦住了。

老宦官弯着腰,双手递上一张封好的短笺,低声说了句“宫里人让带给司马大人”。

司马懿接过短笺没有当场拆,只是微微点头,将短笺收入袖中。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走出殿门后,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龙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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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正在被两个宦官搀扶着退朝,背影佝偻得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三十一岁的年纪,走路的姿势比曹操还老态。

司马懿看着那个背影,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短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切被站在廊柱后的贾诩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去禀报曹操。他决定先观察。这是他跟随曹操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不确定的情报,绝不入丞相的耳。

……

同一日上午,太学东讲堂。

张琪瑛的第一次道家经义讲学,比李氏当初首讲时人还多。

李氏首次讲经时来了近百人,那是因为全许都都在传“罪臣遗孀要去太学讲学了”,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散去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想听学问的。

但张琪瑛不一样。

天师道在汉中传了几十年,许都士人对道教的态度始终是好奇多于尊重,更别说一个女扮男装的道姑站在讲台上谈玄说妙。

今天的东讲堂塞进来将近一百五十人,后排站不下了就挤在门口,门外还蹲着几个没挤进来的太学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张琪瑛今天穿的仍然是男装。

深灰色道袍,黑色道冠,长发拢在冠里一丝不乱。

她的剑搁在讲台一侧,剑鞘上那道程昱留下的划痕在透过窗棂射入的阳光里清晰可见。

她讲的题目是《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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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没有任何自我介绍。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道法自然,非无为也”,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这句话的后四个字是贫道自己加的。老子原文没有。贫道加这句是为了防误读。”

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比李氏还硬。不是儒生那种抑扬顿挫的念书腔,是军营里点卯式的顿挫。

“老子说‘道法自然’,不是说顺着什么都不做。是说顺着道的本性去做。道生万物,道的本性是生,不是灭。天师道的教义里有一句话,叫‘道以生为本,人以德为基’。天师道在汉中做的所有事,开荒是生,修渠是生,施药是生,练兵也是生。生就是有为。只不过这个‘有为’,必须合乎道,而不是合乎欲望。”

她停了片刻,目光穿过满堂听众,似乎在等某个问题。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满堂粗重的呼吸和细碎的笔尖划过竹简的声响。

“合乎道与合乎欲望,怎么分?”她自问自答,“看结果。合乎道的结果是长久,是平衡。合乎欲望的结果是膨胀、是溃烂。洛阳的宫殿合不合乎道?不合。董卓一把火烧了。袁绍的兵马合不合乎道?不合。官渡一战全没了。你们现在坐在这间讲堂里合不合乎道?”

她忽然抬手指向讲台角落还堆着没有搬走的旧教席,辩经大会前那些老儒惯用的太师椅,如今被挤到了墙角。

“合。因为许都太学现在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地,不是为了某一家某一姓,是为了天下。天师道可以跟太学坐在一起论道,本身就说明天下在变。变,要合道地变。不是反着道,也不是躺着等道。是把道变成行动。”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不是质疑,是鼓掌。

掌声像传染病一样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最后整个东讲堂都在鼓掌。

一百五十多个太学生站起来鼓掌,门外的学生捶门板,屋顶的灰尘从瓦缝里簌簌往下掉。

张琪瑛在掌声中没有鞠躬,没有致谢。

她只是把粉笔放回案上,转头去看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兄长张鲁在汉中点兵时队列举起的旗帜,也是这样的灰色,也是这样凛凛地站在风里。

她把粉笔放回案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李氏没有鼓掌。

她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

她今天的身份不是考官,是旁听。

但她的笔一直在动,记的不是张琪瑛讲的内容,是她讲课的方法:如何用一句话破题,如何用历史事件替代抽象玄理,如何在听众最大声鼓掌时转身看窗外,把高潮压回平静里。

她的笔在“转身看窗外”旁边加了一行小注:“此法可用。”

讲经结束后,张琪瑛收起长剑往外走。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李氏身上。

“李副考官。听闻你也在讲《周礼》。改天我去旁听。”

李氏站起来,欠了欠身:“随时恭候。张道长今日讲‘道法自然非无为’,与我讲‘保息六养’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讲如何让百姓活下去。”

“我讲的是道,你讲的是儒。道儒本不同源,但在保民这点上可以同流。改日再续。”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道袍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李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太学门外的雪幕中,低声说了句:“比司马懿还傲。”

……

同一日,杨府。

杨修已经在书房里独自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色仍然阴沉。

他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清空,只留了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张左伯纸。

纸是袁氏离开那日从她妆奁里翻出来的,压在最底层,薄薄几张,一直没有用过。

他在书房里踱了不知多少圈。

从门口走到窗前,七步,从窗前走到门口,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同一道纹路上。

直到午后三刻,他终于坐下来,提起笔。

第一封。

写了三行,划掉。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第二封。

写了五行,又划掉。再揉一团,再扔。

第三封。

写了一半停笔,搁置良久,然后一口气写到落款。

没有涂抹,没有修改。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信封上只有一个字:曹。

不是“丞相”。

不是“明公”。

是“曹”。

这个称谓意味着他在写这封信时,不是以下属的身份在对上司说话,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对另一个男人说话。

他唤来的不是家仆,是在杨府干了四十年的老管家杨寿。

寿伯的父亲跟过杨彪,他自己跟了杨修多年,看着杨修从穿开裆裤的弘农少年长成许都城中春风得意的才子。

“把这封信送到丞相府后堂。不必进门,交给门房说一声是杨府来的便可。”

寿伯双手接过。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眼神微微变化,但没有多问。

他在这座府邸里当了一辈子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公子今晚想吃什么?老奴让厨房做。”

“不用了。我今晚出去吃。”杨修笑了一下,“寿伯,你在我家干了多少年了?”

“回公子,整整四十年。老奴十六岁进杨府,今年五十六。”

“四十年。”杨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寿伯手里,“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拿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用这块玉换点银钱回弘农老家,替我给我母亲烧一炷香。”

“公子!”寿伯的声音一下子抖了。

“开个玩笑。”杨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下来,恢复了平日那副恃才傲物的笑容,“不过是辞个官回弘农罢了。去吧,送信去。”

寿伯走后,杨修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站起来,把书架上所有关于孔融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案角。

这些是他父亲亲手抄录的孔融文集,他小时候读的第一本《论语》也是孔融的批注本。

然后他取出另一摞书,是曹操这些年颁布的政令汇编、屯田令、求贤令、抑豪强令。

他把两摞书并排放在案上,一左一右,像两军对垒。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望着这两摞书,从午时望到酉时,从渐消的日光望到掌灯时分,一动不动。

他写了一封信。

但更准确地说,是他在这场漫长对望中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不是生或死,降或叛。

是一个被自己聪明反噬的人,终于决定彻底放弃那套精明的算计,做一回彻底的蠢人。

……

曹操收到信时正在批阅荆州前线送来的军报。

程昱在旁边念各郡县的屯田数据,他一边听一边批,效率极高。

然后许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丞相,杨府送来的。写信人封口用的是弘农杨氏的私章。”许褚把信放在案头。

曹操放下笔,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左伯纸。

字迹是杨修的,曹操一眼就认得。

那个字迹他见过无数次,在主簿呈上的公文上,在辩经大会的筹备文书上,甚至在当年杨修殿试探应对的那张便笺上。

杨修的字非常好看,是二王体的底子,加了弘农杨氏特有的方折,笔锋极利,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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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的字,折笔少了。方折少了。通篇的笔画收敛了许多锋芒。像是同一个书法家,放下了最后一丝炫耀的骄傲。

信是这么写的:

“孟德公钧鉴:

修自幼读圣贤书,学成文武艺,本想货与帝王家。然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三十二岁添居主簿,尸位素餐,惭愧无地。

今日上书不为别事,只为辞官。

修与公相识三年,承公不弃,委以重任。

然修近来身心俱疲,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每况愈下,恐误大事。

恳请公准修辞去丞相府主簿之职,回归弘农故里,侍奉老母以尽人子之孝。

修在许都三载,所见所闻,皆已封存于心,绝不外泄。

公之事,修不敢言,亦不愿言。

惟愿公体念修曾效犬马之劳,赐一纸放归批文,许修全身而退。

修当携此恩情,埋首田间,不问世事,终老陇亩。

修顿首再拜,伏惟珍重。

弘农杨德祖谨上

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初十”

曹操把信看完后没有愤怒,没有冷笑,没有任何程昱预期中的反应。

他把信放在案头,用镇尺压住,然后说:“程公,你先出去。今晚的军报留到明天。”

程昱没有多问。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便退下了。

走出书房时他听到曹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许褚:“子时许褚,你去鸿胪寺把满宠叫来,顺便把驿馆的陈平案卷宗带上。天亮之前,把杨修最近一个月见过的人、喝过的酒、捎过的信,再查一遍。陈平已逃,但他留在驿馆的东西,满宠扣下了没有?”

许褚的声音很低,程昱听不清回答。但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杨修的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袁氏,却句句都在暗示那个“所见所闻”。

这才是杨修最厉害的地方,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

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把杨修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时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轻蔑的笑,是一个行家看到另一个行家使出绝招时,发自内心赏叹又带着几分遗憾的笑。

骗不了他。

杨修还是没有变。

还是那个聪明的杨修。

辞官,不是真的要归乡种地,是保命。

弘农杨氏的祖宅在弘农郡华阴县,那是杨家的根基所在,只要回了华阴,杨修就是杨家嫡子、弘农士族的领袖,不再是许都城里被人捏在手心里的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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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用养病的名义闭门谢客,也可以用讲学的名义广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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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朝堂上失去的一切,在乡野间可以重新积攒。

而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

最关键的是那八个字:“公之事,修不敢言,亦不愿言。”这八个字是整封信的轴心,也是杨修对曹操发动的唯一一次反击。

曹操可以不准他辞官,可以继续把他困在驿馆当苦力,甚至可以找个理由把他下狱。

但做任何一件事都面临同一个后果,杨修光脚不怕穿鞋的。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主簿的实权、朝堂的地位、他引以为傲的辩才、他的妻子,统统被曹操收走了。

一个失去一切的人,什么都不怕。

如果曹操把他逼急了,他可以把“所见所闻”公之于众。

不是叛变,不是投敌,只是一个被绿了三年终于认输的男人,在临死前对全许都说一句:曹操睡了我老婆,他睡了我老婆还让我在驿馆里当下人。

这句话一旦传出去,不会撼动曹操的权位,但会像铁锈一样腐蚀曹操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名望。

所有他想收服的世家旧族都会在心底冷笑:原来曹丞相也是个贪色之徒,为了一个女人可以跟自己的主簿翻脸。

辩经大会上高呼“丞相万岁”的寒门士子不会减损半分热情,但老一代世家们鞠躬时会在袖中暗自交换眼神。

而曹操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些老世家的俯首帖耳。

杨修不傻。他用这八个字给自己造了一座堡垒,用沉默换活路。但这封信里藏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杨修以为用这八个字就能筑起一座堡垒。

但堡垒的砖石之间有个致命裂缝。

他没有证据。

阿瑶进了丞相府的事,在许都官面上是“丞相府征辟袁氏为女史,协理文书撰写”,太学里李氏对她以师长相待,卞夫人甚至亲自用一顿羊肉锅子为她做了保。

杨修手里只有他自己那双丈夫的眼睛,和几年来每一夜独守空床时积攒的怀疑。

怀疑不是证据,而他也没有任何途径能坐实它,袁氏不会替他作证,丞相府更不会替他证明。

曹操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两遍这个结果,然后站起来,走到剑架前,看着那把青釭剑。

“子孝,”他低声说,“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一个人要是太聪明了,迟早会把自己算进去。杨德祖,他就是太聪明了。”

子孝是曹仁的字,在征乌桓的路上病逝,灵柩送回许都时是个雨天,曹操在雨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此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他的名字。

此刻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提及,不是感慨,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孤独在夜色中无声发作。

曹仁死了,郭嘉死了,现在杨修也在这个书房里用一封信,把他从可以随时讨论战术的同袍,彻底推到了敌对的另一边。

他把青釭剑拔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刃口那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依然清晰。

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多年,每一道刃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次缺口都是一段恩怨。

而今天,杨修那八个字,就像这把剑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不能拔,不能砍,只能在暗处慢慢生锈。

他把剑收回鞘,转身走向门外。

“许褚。”

“末将在。”

“备马。去杨府。”

许褚愣了一下。曹操很少亲自去任何人的府邸,都是别人来丞相府见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是”,便去备马。

……

杨府书房的灯还亮着。杨修没有出去吃饭,他让厨房做了几个简单的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慢慢吃。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酒。

曹操推门进来时,杨修正夹起第三块牛肉。

他抬头看到曹操站在门口,身后没有随从,只有许褚在廊下按刀而立。杨修愣了一片肉掉回盘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

“丞相深夜驾临,修未曾远迎,失礼。”

“不必多礼。”曹操走进书房,在杨修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还没吃?正好,孤也饿了。”

他拿起杨修面前的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

杨修看着曹操用自己的筷子吃了自己的菜,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个极淡的苦笑上。

他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是弘农老家带来的,藏了五年,今晚也是第一次开。”

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写信辞官,是为了保命。”

杨修正要端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没想到曹操这么直接。

“是。”他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修知道,辞官这个局很拙劣,骗不了丞相。但修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修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你有。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孤不动你,你继续当你的主簿,继续在驿馆招待士子。时日久了,天下人会渐渐淡忘你。”

“但丞相自己不会忘。”杨修放下酒杯,正视曹操,“丞相方才说了不会动我。但丞相没有说会信我。在许都,不被丞相相信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曹操没有说话。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和杨修又各倒了一杯。

“你何必写那八个字?”

“因为那是修唯一的筹码。阿瑶进了丞相府,丞相请了卞夫人、李氏,还有辩经大会让一个女人当副考官。丞相给她的所有安排都是在告诉全许都,她袁氏是丞相府的人,有正当差事,不是见不得光的。但唯独她的枕边人,只有修知道。有些事情,一个睡了三年的人,瞒不住。”

杨修说出这些时语气反常得很平静。不是怨恨,不是嫉妒,是一个终于想通了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复盘。

“让一个女人从躲避你变成梦见你,从梦见你变成主动找你,从主动找你变成离开丈夫搬到丞相府,丞相,有些事情不需要眼线,睡在同一个枕头上就足够了。”

曹操喝了一杯酒:“所以那八个字是在告诉孤,你知道全部,但你不说。你是用沉默来换回弘农的一条命。”

“或许吧。也或许修只是想堂堂正正走一回。”杨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然后长久地看着曹操,曹孟德,你知道这辈子最让我佩服你的是什么吗?

“说。”

“不是你打败了袁绍,也不是你在官渡坑杀了几万人。是你让阿瑶笑了。她跟我三年,从没那样笑过。你让她笑的同时,还让她认字、让她看公文、让她跟着李氏校勘典籍。你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用,而不只是床上的摆设。这件事,我杨德祖做不到。”

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

“所以我的信,不是逼你放我走。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确实配不上这里。”

杯底在案角轻轻碰了一下,他把杯子搁下,起身走到曹操面前,跪下来,额头贴地。

“德祖,请辞。请丞相恩准。”

曹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三十二岁,弘农杨氏嫡子,当世奇才。

三个月前还是意气风发、荆州论辩独战群儒的正二品主簿。

现在他跪在地上,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回老家。

不是败给了才华,不是败给了权力,是败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女人,而那个女人被他亲手推到了敌人的榻上。

曹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头。这的确是杨修当着他的面亲手把自己最后的退路交给了他。然后他站起来。

“你的辞呈,孤收下了。但不是回弘农。弘农太远,你母亲孤按例奉养。你在许都城南十里,那个叫繁昌的小镇,有个杨家的别院。你去那里住。名为养病,实为别居。没有孤的允许,不得离开繁昌半步。”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才学,孤用了三年。用得很好。你用你的方式给孤上了一课,作为回报,孤今天也教给你一件事: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你忍不了,所以你去不了弘农。但孤不会杀你,也不会因你株连弘农杨氏。孤留着你,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你父亲当年在洛阳对我那份知遇之恩。”

杨修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一个在聪明绝顶的脑袋里装了太多复杂计算的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猝然被戳中了不为任何人所知的软肋。

杨彪当年在洛阳确实替曹操说过话,那时候曹操还只是个被董卓通缉的逃犯。

你父亲的恩,孤还给他。

但你的命,是孤的。

曹操说完便推门而去。

许褚跟上,然后虎卫的脚步声渐远。

杨修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冰凉的地砖,双肩剧烈颤抖。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环顾这间书房,三个月前他在这里发现那封烧了一半的信,三个月后他在这里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低,但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笑他的过去和未来。

“繁昌。也不错。”他坐下来,拿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一下,“母亲,孩儿终究没能回去。”

酒入愁肠,他没有再哭。

眼泪在刚才曹操说“你父亲的恩,孤还给他”时已经流干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圈禁在许都近郊的前任主簿,他唯一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听到别人在酒桌上谈起袁氏时,可以不做任何反应。

那是曹操留给他的最后底线。

……

曹操的马在杨府门外停了一刻钟。

他没有立刻策马回府,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杨府门楣上的牌匾,“弘农杨府”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当年杨彪被董卓迫害时,是曹操在洛阳替他说了话,保住了杨家最后的元气。

如今杨彪的儿子被他收走了主簿、收走了妻子、收走了一切,只剩一个虚名困在繁昌小镇里。

这笔账,他算不清,也不想算。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杨修不再是他的心腹之患,而弘农杨氏在朝中的门生故吏将继续为他所用。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许褚。”

“末将在。”

“派人去繁昌,把杨家的别院收拾干净,明天天黑之前布置好。另外,从虎卫营调八个人驻在繁昌,名义上是保护。还有,明天让程昱拟一道文书,杨修因体弱辞去丞相府主簿一职,改授丞相府议郎,四品虚衔,食邑三百户,留居繁昌养病。”

虚衔。食邑。养病。这是最体面的软禁。许褚一一记下,然后策马随行。

……

次日傍晚,杨修即将迁出许都的消息传到了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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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听到时正在批改太学生的作业,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批。

袁氏听到时正在替曹操誊抄一道奏疏,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

她把那张纸揉掉重新铺了张新的,然后低着头继续写,没有哭,手指在新纸上重新落笔的刹那微微发颤,但笔画没有丝毫偏斜。

卞夫人听许褚转述了杨修辞官的全部经过,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五个字:“主公做得对。”

许褚揣度着,不知夫人这句对是指放杨修一条生路,还是指不准他回弘农永绝后患。他没敢问。卞夫人也没有解释。

当天夜里,袁氏独自跪在后堂香案前。

香案上供的不是杨家祖先的牌位,是袁氏父母生前用过的一对铜烛台。

她母亲生前常说:袁家的女人命硬,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要回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三遍,一次比一次轻,最后一遍时尾音消融在夜风中。

她回来时眼眶微红,但见到李氏只问了一句:“今天校勘的《周礼》还有几页?”

“快了。不过不急,今晚先陪我去藏书阁,有几篇残简需要你重新描字。”

李氏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眶红。也没有提杨修的名字。

袁氏跟着她走出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后堂香案的方向。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薄情?他走了,我没哭。”

李氏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没有薄情。你只是终于把欠他的一次还清了。他欠你的,还没还。”

袁氏没有回答。她跟上去挽住了李氏的手臂。

……

三日后,杨修离京。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辞行的帖子,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和几个扛箱笼的家仆。

出城门时守城的校尉验了他的文书,因为那是程昱亲自签批的放行条,但他认出了他。

杨修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许都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朱雀门的飞檐像一只即将展翅远去的玄鸟。

他在这里做了三年主簿,写了多少篇策论,招待了多少个士子,最终离开时带走的只有三箱书和一套换洗的旧衣服。

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从江东来的一个商人进入了许都城南门。

他的通关文书上写的是“吴郡布商周平”,但他袖子里藏了一封密信,信上盖的是孙权私印。

密信的内容不在曹操系统的面板提示之内,三天后这封信被送进了太和殿天子的寝室。

而那个送信的人,在太和殿侧门外与一个老宦官交递时,正巧被从殿中退朝的司马懿撞见了。

司马懿没有声张。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让那人先走,然后在出殿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出太和殿很远他才在一处廊柱阴影里站定,从袖中取出那张一直没有拆的短笺,手指在封口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把短笺重新放回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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